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穿过那层厚重的、仿佛具有实体的云雾，眼前的景象让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不再是站在冰冷的雪山上，而是置身于一个无法用常理度量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

四周是一片深邃的、布满了旋转星尘的黑暗虚空。而在虚空的中央，一颗由纯粹水晶雕刻而成的巨大眼球，正静静地悬浮着，缓缓地旋转。

它太大了。

即便林默与它相隔甚远，也感觉它像是一轮悬挂在头顶的惨白月亮。眼球的瞳孔深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时间。

“昆仑之眼”。

它不像是一件死物，而像是一个沉睡的、拥有无上智慧的古老神祇。仅仅是看着它，林默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战栗，在膜拜。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大脑的每一个神经突触中炸开。这个声音包含了无数种音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喜悦有悲伤，此刻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凡俗的、神性的合奏。

“我等你很久了，新的‘守门人’。”

随着声音，那颗巨大的水晶之眼，瞳孔中的漩涡突然加速旋转。一道柔和却无法直视的白光从中射出，精准地笼罩了林默。

林默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猛地钻入了那道白光之中。

……

天旋地转。

当林默再次“看”到世界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荒芜的、布满裂痕的红色大地上。

天空是血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永恒的、燃烧的晚霞。

而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但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无数张正在蠕动、正在变换的人脸。

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愤怒地咆哮，有的在绝望地哀嚎。它们像是活物一样，在那个生物的皮肤表面游走、融合、分离。

这就是“昆仑之眼”的真面目？

这就是那位沉睡了千年的“先知”？

“你是谁？”林默警惕地问道，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那个由无数张脸组成的生物，缓缓地抬起了“手”。它的“手”上，一张正在微笑的脸开口说道：

“我是‘记忆的记录者’。”

另一张正在哭泣的脸接着说道：

“我是‘时间的见证者’。”

紧接着，它全身上下所有的脸都在同一时间开口，发出了那个神性的合奏：

“我是‘千面先知’。”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需要你的力量。我需要‘昆仑之眼’，去封印‘深渊领主’。”

“封印？” 先知全身的脸都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不，孩子。你错了。”

“那不是封印。”

“那是‘放逐’。”

“而你，将成为执行放逐的‘钥匙’。”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先知没有直接回答。它那由无数张脸组成的身躯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那些脸在它的身体表面融合、重组，最终变成了一个林默无比熟悉的轮廓。

那是——林默自己。

一个和林默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体”，站在了他的面前。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复制体”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想要获得‘昆仑之眼’的力量，你必须付出代价。” 先知的声音从那个“复制体”身后传来，“而代价，就是你的‘存在’。”

“你必须进入‘放逐之门’，将那个‘深渊领主’推回它的世界。”

“而当你完成这一切后，你将无法再回到这个世界。”

“你将作为‘门锁’，永远地留在虚空中，直到时间的尽头。”

林默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代价——失去记忆，失去力量，甚至失去生命。

但他从未想过，是失去“回家”的权利。

“我……不能回来？”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能。” 先知的“复制体”点了点头，“这是规则。以凡人之躯，行使神的权柄，必须付出等价的牺牲。”

“你将拯救世界，但你也将被世界遗忘。”

“你的名字，将不会被记载。你的事迹，将不会被传颂。”

“你将独自一人，在永恒的虚空中，守护着那扇门。”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晓雨。

那个还在病床上，等着他回去的妹妹。

如果他答应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默艰难地问道。

先知的“复制体”摇了摇头。

“没有。”

“这是唯一的路。”

“你愿意吗？”

“为了你的妹妹，为了这个世界，你愿意付出你的‘存在’，成为永恒的‘守门人’吗？”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自己”，脑海中一片混乱。

救世主的光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沉重。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被遗忘。

他想回家，想抱着晓雨，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这片血色的虚空，想起了北极实验室里那些死去的同事，想起了西伯利亚森林里那些被污染的生灵，想起了那个正在一步步逼近的“零点”。

如果他不这么做，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晓雨，也将彻底消失。

“我……”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

先知静静地等待着，它那由无数张脸组成的身躯，此刻却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林默手腕上的烙印，突然猛地一烫！

这一次，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急促的、仿佛在示警的震动。

“警告……有入侵者……”

“精神链接正在被切断……”

先知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不……不可能……‘清道夫’的契约是神圣的……”

林默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路。

那道连接着现实世界与精神空间的白色光柱，此刻正在剧烈地闪烁，边缘出现了无数黑色的、像是霉菌一样的斑点。

“发生了什么？”林默惊恐地问道。

先知全身的脸都露出了愤怒和恐惧的表情。

“是‘腐化’。”

“有人在现实世界中，试图污染‘昆仑之眼’的本源！”

“是那个带着‘清道夫’印记的女人……她背叛了契约！”

叶莲娜！

林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

现实世界中。

断魂桥的尽头。

叶莲娜站在那颗巨大的水晶之眼下方，但她的眼神此刻却变得无比狂热，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匕首。

而在她的肩膀上，那个“全视之眼”刺客的面具，此刻竟然像是活物一样，缓缓地融入了她的皮肤。面具的纹路，变成了她肩膀上一块狰狞的、滴血的刺青。

“我没有背叛。”叶莲娜开口了，但她的声音却变得重叠而诡异，带着那个死去的刺客的音色，“我是‘全视之眼’的‘容器’。我潜伏在‘清道夫’中，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悬浮的水晶之眼，眼中充满了贪婪。

“‘昆仑之眼’的力量，不应该被用来封印！它应该被用来……开启！”

“开启通往‘深渊’的大门，让‘归零’降临！”

“这才是真正的‘净化’！”

她举起手中的匕首，猛地刺向了水晶之眼投射在地面的影子。

“嗤——”

一声轻响，仿佛刺破了某种屏障。

水晶之眼的光芒瞬间变得暗淡下来，原本纯净的白色光芒，开始染上了一丝诡异的黑色。

正在精神空间中与先知对峙的林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脚下的红色大地开始崩裂，天空中的血色晚霞开始变得浑浊。

“快回去！” 先知的声音变得急促而虚弱，“她在试图切断你的退路！”

“如果‘昆仑之眼’被污染，你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你会被困在这里，直到你的灵魂被虚空吞噬！”

林默猛地看向先知。

“怎么回去？”

先知全身的脸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严肃。

“打破契约。”

“否认你的身份。”

“放弃‘守门人’的职责。”

“只有当你不再是‘守门人’时，你才能从这个空间中挣脱出来！”

林默愣住了。

放弃？

如果他放弃了，他就无法获得“昆仑之眼”的力量。

如果他无法获得力量，他就无法拯救世界，也无法救晓雨。

“没时间了！”先知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她已经快要切断连接了！”

林默看着脚下正在崩塌的世界，看着那个由自己面孔组成的“复制体”，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晓雨的笑容，父亲的遗言，陈岩的背影，还有那个在深渊中咆哮的“深渊领主”。

他不能放弃。

但他也不能死在这里。

“我……”

林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疯狂的决定。

他看向那个没有五官的“复制体”，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林默，于此否认‘守门人’的血脉！”

“我拒绝接受‘昆仑之眼’的试炼！”

“我拒绝成为永恒的‘守门人’！”

随着他的话语，那个“复制体”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

“你疯了！” 先知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你将失去一切！”

“不。”林默的眼神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不会失去一切。”

“因为……我要自己来！”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拳，一拳砸在了那个“复制体”的脸上。

“轰！”

整个精神空间，瞬间崩塌。

……

现实世界。

水晶之眼下方。

叶莲娜手中的匕首，距离影子只有不到一厘米。

就在她即将刺入的瞬间，她面前的空间，突然像镜子一样碎裂了。

一个人影，从碎裂的空间中猛地冲了出来。

是林默。

他没有丝毫犹豫，人在半空中，就狠狠地一脚踹向了叶莲娜的胸口。

“砰！”

叶莲娜完全没有防备，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山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她手中的匕首，也飞出去老远。

“你……”叶莲娜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中充满了惊愕，“你怎么可能……从‘千面先知’的精神牢笼里出来？”

林默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个举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力。

他真的放弃了“守门人”的身份。

他也真的，从那个神灵的手中，自己走了出来。

“把身体还给叶莲娜。”林默看着她，声音冰冷，“现在，立刻。”

叶莲娜笑了起来，嘴角挂着血迹，眼神却无比疯狂。

“她在里面……她在里面……”她指着自己的脑袋，“那个‘全视之眼’的刺客，他的意识，早就和我融合了。”

“你以为你踢飞的是我？”

“不，你踢飞的是你唯一的盟友。”

林默的心一沉。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烙印，突然不再震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化的、仿佛来自他大脑深处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镇魔器’‘昆仑之眼’受到严重污染。”

“‘深渊领主’的封印正在松动。”

“‘归零’倒计时加速中……”

林默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个原本应该在正常跳动的数字，此刻竟然开始疯狂地闪烁。

15:00:00

14:59:59

14:59:58

14:59:57

倒计时，加速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被污染的水晶之眼。

林默看着倒在地上的“叶莲娜”，又看了看那个正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倒计时。

他知道，一场比他想象中更加恐怖的风暴，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