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深渊两侧的峭壁间呼啸,发出的尖啸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林默站在“断魂桥”的这一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对面是云雾缭绕的雪山主峰。这座桥并非由石头或木头建成,而是一整块巨大的、仿佛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黑色玄武岩,孤悬于两座山峰之间,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这就是“试炼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压抑的气息,每吸一口气,都像是有冰针扎进肺里。
在桥的另一端,那个戴着“滴血之眼”面具的“全视之眼”刺客,正跪在桥面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的面前,空气中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试炼的幻象正在攻击他的精神。
“他在强行抵抗心魔!”叶莲娜在林默身后低声道,手中的枪始终指着那个刺客,“他在用意志力硬抗!他想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通过试炼!”
“这不可能。”林默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桥面上那些早已被风雪磨平的刻痕上,“这试炼不是为了考验意志力的强度,而是为了……直面内心。”
他看向身旁的雪人。这位巨大的守护者正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桥上的两人。
“它在等什么?”林默问。
雪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它那根冰晶图腾柱,指向了林默的心口。
“试炼……始于心……” 那个苍老的声音在林默脑海中响起,“你所恐惧的……你所渴望的……你所逃避的……都将在此显现。”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断魂桥。
就在他的脚掌接触到桥面的瞬间,世界变了。
周围的风雪、深渊、叶莲娜、雪人,以及那个刺客,所有的一切都瞬间消失。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北纬90实验室。”
这里是医疗舱,晓雨正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而他自己,则站在玻璃窗外,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警报声没有响起,震动也没有发生。
只见病床上的晓雨,突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清澈的黑色,也不再是诡异的深红。那是一片死寂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灰白。
“哥……”
晓雨坐了起来,她的声音空洞而冰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哥……我好冷啊……”
“你看,它出来了……它在我的身体里……”
随着她的声音,晓雨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林默惊恐地看到,妹妹的身体内部,正蠕动着无数黑色的、长满利齿的触手。那些触手穿透了她的皮肤,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玫瑰。
“哥,你看,我变成了怪物……”
“哥,你为什么看着我?为什么不来救我?”
“哥……你是个失败的守门人……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眼前的“晓雨”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狰狞的血肉和森白的骨骼。
“救救我……哥……救救我……”
林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尖叫:“这是假的!这是幻象!”
但他的心,却在滴血。
这就是他的心魔。
他对晓雨的愧疚,他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他对失去妹妹的极度恐惧。
“不……”林默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眼前的“晓雨”突然发出了凄厉的笑声,她的身体猛地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血雾散去,一个巨大的、长满黑色鳞片的巨手从血雾中探出,一把抓住了林默的脖子。
那是“深渊领主”的手。
“你输了,守门人。” 一个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连一个小小的幻象都战胜不了,怎么面对我真身的降临?”**
林默被扼住了喉咙,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的鳞片,看着那只手上的骨刺……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手的掌心。
那里,有一个清晰的、仿佛被利刃斩过的伤痕。
那是晓雨用尽精神力,留下的伤痕!
林默的嘴角,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他伸出颤抖的手,不是去掰那只扼住他脖子的手,而是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那个黑色烙印。
“你说得对……”林默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是个失败的守门人。我没能保护好晓雨,我也没能守住那扇门。”
“但我不是为了赢才站在这里的。”
“我是为了……赎罪。”
“为了把那个被我卷进来的妹妹,平安地带回去。”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只巨手,直视着那双不存在的眼睛。
“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害怕被遗忘的怪物。”
“而我,林默,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你再踏出一步!”
随着他的话语,眼前的幻象开始剧烈地扭曲、破碎。
那只扼住他脖子的手,开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中。
“第一重心魔……破。”
现实世界中。
站在桥头的叶莲娜,看到林默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
而桥的另一端,那个“全视之眼”的刺客,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
“啊!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显然没有像林默那样选择直面心魔,而是选择了逃避。而在这个试炼中,逃避的代价,就是被心魔彻底吞噬。
“废物。”叶莲娜啐了一口。
林默继续向前走。
他的脚步变得更加稳健。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重。
当他走到桥中央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站在了一片繁华的城市街头。
阳光明媚,车水马龙。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发什么呆呢?快迟到了!”
林默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晓雨。
健康的、活蹦乱跳的、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的晓雨。
而在晓雨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那是他早已去世的母亲。
“妈……”林默的喉咙哽咽了。
“还叫什么妈,快走啊!”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你升职的日子,别让老板等急了!”
眼前的景象,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平凡的生活,家人的陪伴。
“哥,你刚才在想什么?一脸的愁容。”晓雨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亲昵地说道,“是不是又在做那个噩梦了?什么北极、什么怪物、什么倒计时……都是假的啦!你看,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她指着繁华的街道,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哥,别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留下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地生活,不好吗?”
“你看,晓雨多懂事。”母亲也微笑着说道,“什么守门人,什么责任,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你只是林默,是我儿子,是晓雨的哥哥。”
“留下来吧,哥。”
“留下来吧,林默。”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温柔而甜蜜,像是最致命的毒药。
这就是第二重心魔——贪恋红尘,不愿醒来。
林默看着母亲慈祥的脸,看着晓雨灿烂的笑颜,他的心在颤抖。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只要他点头,这一切就都是真的。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手腕上带着倒计时的自己,那个在冰原上亡命奔逃的自己,那个看着妹妹被怪物附身的自己……
那些痛苦的记忆,比任何幻象都更加真实。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母亲”和“晓雨”,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妈……晓雨……对不起……”
“我不能留下。”
“因为那个噩梦……它不是我的梦,它是全世界的噩梦。”
“如果我不去阻止它,眼前这一切美好,都会变成真正的地狱。”
“哥?”晓雨的笑容僵住了。
“儿子?”母亲的脸色沉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开始扭曲、融化,街道、车辆、人群,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塌陷、坠落,露出后面那片黑暗、冰冷、无尽的深渊。
“你一定会后悔的,林默!”那个扭曲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你会失去一切!你会一无所有!”
林默站在深渊边缘,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
他挺直了脊背,迈出了第二步。
“第二重心魔……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走到了断魂桥的最后三分之一处。
那个“全视之眼”的刺客,已经彻底疯了。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口中吐着白沫,双目无神,显然已经彻底被心魔摧毁。
而林默的对面,那个巨大的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认可。
“最后一重。” 雪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敬意,“也是最艰难的一重。”
“直面你的罪。”
话音刚落,林默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站在了那扇“深红之门”的面前。
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匕首。
在他脚下,躺着一个人。
是晓雨。
她的心脏,被那把匕首刺穿。
而握着匕首的人,就是他自己。
“不……”林默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滴血的匕首,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地上的“晓雨”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哥……为什么……是你……”
林默惊恐地后退,想要扔掉匕首,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握着它。
“我没有……我没有……”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他。
那是另一个林默。
那个“林默”脸上带着冷漠而残忍的笑容,手里拿着那枚青铜吊坠。
“为了封印。” 另一个林默说道,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为了世界。牺牲一个晓雨,很划算,不是吗?”**
“守门人的职责,就是牺牲。”
“你早就知道,不是吗?只有献祭最珍贵的东西,才能平息它的怒火。”
“所以,你亲手杀了她。”
那个“林默”走到他面前,把青铜吊坠塞进他手里。
“来吧。承认它。拥抱它。这就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你是个杀人犯。”
林默看着脚下的晓雨,看着她眼中渐渐消散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碎。
是的。
在北极的那一刻,他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在那一瞬间,他想过,如果用晓雨的生命,能换来世界的安宁,他……他会不会下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被这试炼,无限放大,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杀了她,你就是救世主。” 另一个林默蛊惑道,“承认吧,你就是这样想的。”
林默看着手中的青铜吊坠,看着它上面刻着的古老纹路。
他想起了父亲的遗言,想起了亚历山大的日记,想起了那些为了封印“深渊领主”而牺牲的先辈们。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另一个自己”。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否认,也没有去辩解。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不是刺向脚下的“晓雨”,而是猛地刺向了那个“另一个自己”!
“啊——!”
匕首刺入身体的声音。
那个“另一个林默”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匕首。
“你……你疯了……那是你自己……”
“不。”林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不是我。”
“我是林默。”
“我或许软弱,我或许无能,我或许有过动摇。”
“但我绝不会,伤害我的妹妹。”
“哪怕是用我的生命去换,我也绝不会亲手将刀子刺进她的胸膛!”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守门人’,那我不当了。”
“我只是一个哥哥。”
随着他的话语,那个“另一个林默”开始像玻璃一样,出现无数裂痕,然后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断魂桥上,风雪依旧。
林默站在桥的尽头,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面前,雪人正低着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敬意的眼神看着他。
“你……通过了。” 雪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三重心魔,你皆以本心破之。”
“你不是为了责任,不是为了世界,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理由。”
“你只是为了……守护。”
雪人缓缓地转过身,用图腾柱指了指身后的云雾。
“‘昆仑之眼’……就在云雾之后。”
“去吧,守门人。”
“去见见那位……沉睡了千年的先知。”
林默抬起头,看向那片翻涌的云雾。
他知道,他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片云雾走去。
身后的叶莲娜,看着林默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躺在地上的那个“全视之眼”的刺客,则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