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霜雪叠加

顾嘉晨的追悼会过后，陈淼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她辞去了国安局的工作，把自己关在曾经与顾嘉晨约定的婚房里，拒绝见任何人。房间里还保留着筹备婚礼的痕迹：墙上贴着婚纱店的宣传照，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蜜月攻略，衣柜里挂着那件洁白的鱼尾婚纱，衣角的蕾丝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每天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顾嘉晨留下的那件军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雪松与硝烟混合的气息。胸前的三枚信物被她攥得发烫，银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不吃饭，不说话，只是一遍遍看着顾嘉晨偷偷拍下的婚纱背影照，看着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眼泪干涸了又涌出，直到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屏幕上的字迹。

魏淑芬心疼得彻夜难眠，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饭菜，却只能放在门口，隔着门板轻声劝说：“淼淼，吃点东西吧，嘉晨在天上看着，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偶尔，魏淑芬会听到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却无能为力——她知道，有些痛，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外婆是唯一能让陈淼淼偶尔打开房门的人。老人家年近八旬，身体本就不算硬朗，得知顾嘉晨牺牲的消息后，急得犯了高血压，却还是强撑着身体赶来。每次外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念叨：“淼淼，好孩子，别哭了，嘉晨是英雄，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你还有妈妈，还有外婆，我们都陪着你。”

陈淼淼会把头埋在外婆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小声啜泣，却依旧不愿多说一句话。外婆从不催促她，只是默默为她擦拭眼泪，给她掖好被角，然后坐在旁边，一针一线地缝补顾嘉晨军外套上的破洞——那是爆炸时留下的痕迹，烧得焦黑的布料很难缝合，外婆却戴着老花镜，耐心地一针一线，仿佛这样就能把破碎的一切重新拼凑起来。

“淼淼，你看，”外婆把缝补好的外套递给她，“衣服破了能补，心破了，也能慢慢愈合。嘉晨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他的信仰走下去，外婆也希望你能好好的。”陈淼淼接过外套，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眼眶又一次泛红，却依旧一言不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深秋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一曲悲伤的挽歌。那天清晨，陈淼淼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淼淼，你外婆……你外婆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

陈淼淼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凭雨水打湿全身。出租车里，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外婆，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她。当她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老人年纪大了，加上之前情绪激动，血压一直不稳定，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回来。”

魏淑芬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泪水无声地滑落。陈淼淼站在抢救室门口，浑身冰凉，仿佛血液都被冻结了。她缓缓走进病房，看着外婆安详地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一丝牵挂，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未缝完的布料——那是她准备给陈淼淼做的披肩，上面绣着淡紫色的紫藤花，和滨海一中长廊里的花一模一样。

“外婆……”陈淼淼跪倒在床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握住外婆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抚摸过她的头，为她擦去眼泪，为她缝补衣物，如今却再也不会温暖起来了。

双重的打击像两座大山，彻底压垮了陈淼淼。她不再哭，也不再看顾嘉晨的照片，只是麻木地坐在外婆的灵堂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灵堂里摆放着外婆的遗像，旁边是顾嘉晨的黑白照片，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像是在无声地看着她。

亲友们来吊唁，她视而不见；魏淑芬拉着她的手劝说，她毫无反应。她开始酗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才能暂时忘记顾嘉晨牺牲的惨烈画面，忘记外婆离去的悲痛。醉酒后，她会抱着顾嘉晨的军外套，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自言自语：“嘉晨，外婆也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你说过要陪我办婚礼，外婆说要看着我幸福，你们都骗我……”

房间里的婚纱落了厚厚的灰尘，蜜月攻略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外婆绣了一半的紫藤花披肩掉在地上，被她不小心踩得满是褶皱。魏淑芬看着女儿日渐憔悴、眼神麻木的样子，心如刀割，却只能默默收拾着被她摔得狼藉的房间，一次次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淼淼，你醒醒，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外婆和嘉晨都在看着你啊！”

可陈淼淼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曾经的信仰与勇气，在接连的失去面前，碎成了无法拼凑的齑粉。深秋的霜雪，一层层落在她的心上，冻结了所有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