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里的潮气还未散尽,窗外的海风依旧裹着咸涩,日头西斜时,木板床上的李莲花,终究是发起了高热。
原本只是面色苍白,此刻却烧得两颊通红,原本浅弱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眉头紧紧蹙起,薄唇干裂,偶尔会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低吟,浑身都透着滚烫的热气。白烁守在矮凳上,从白日等到黄昏,眼睛一刻没离开过他,见他这般模样,心瞬间揪了起来,慌乱感漫遍全身。
她虽不通这个世界的医术,却也知道高烧不退的凶险,更何况李莲花本就刚从东海的生死劫难里脱身,身子早已亏空到了极点。她想开口呼救,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那陌生的方言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攥紧衣角,急得眼眶发红,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昏迷的模样。
暮色渐浓,傍晚时分,白日里收留他们的老渔民带着老伴,端着热粥和草药走了进来,想来是放心不下两个落难之人。老妇刚走到床边,伸手一探李莲花的额头,便立刻皱起了眉,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语气满是焦急,转头又看向白烁,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些许嗔怪。
白烁听不懂,却能从他们的动作和眼神里猜出几分,定是说李莲花烧得厉害,又或是责怪她照料不周。她低着头,指尖微微颤抖,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看向李莲花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老渔民夫妇忙活起来,老妇放下碗筷,转身去屋外端来一盆凉水,拿过干净的麻布,浸湿后拧干,轻轻敷在李莲花的额头上,一遍遍为他物理降温。老渔民则拿着一包黑乎乎的草药,去灶房熬煮,烟火气从屋外飘进来,混着草药的苦涩,填满了这间狭小的茅屋。
忙活间隙,老妇时不时看向白烁,又瞥了瞥她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大红嫁衣,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对着老渔民说了几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白烁虽听不懂话语,却看懂了他们眼神里的意味——那是看待一对患难夫妻的神情。
她猛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还穿着那身惹眼的嫁衣,红得刺眼,再看身旁昏迷的李莲花,两人一同被海浪冲上岸,一着嫁衣,一身落魄,任谁看了,都会误以为他们是新婚夫妻,遭遇海难落难至此。
白烁的脸颊瞬间发烫,心里又慌又乱,连忙摆手,想要摇头解释,可她开不了口,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急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可在老渔民夫妇看来,这反倒像是小女儿家的羞涩,只当她是害羞,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打趣,只顾着照料床上的病人。
不多时,老渔民端着熬好的黑褐色药汤走进来,药香苦涩浓烈,他将药碗递到白烁面前,指着床上的李莲花,又指了指药碗,示意她喂李莲花喝药。
白烁愣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渔民们是好心,可这误认的夫妻名分,让她局促不已,更何况,她与李莲花不过是初见,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但看着李莲花烧得昏迷的模样,她终究是心软,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少许药汤,轻轻吹凉,再慢慢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许是药汤的苦涩刺激了味蕾,昏迷中的李莲花微微动了动唇,顺着力道,慢慢咽下了药汤。一口,两口,白烁耐着性子,一点点喂他喝完整碗药,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呛到他。
喂完药,老妇又端来热粥,示意白烁自己吃些,她整日未曾进食,又一直担惊受怕,早已饥肠辘辘,却没什么胃口,胡乱喝了两口粥,便又守在床边,学着老妇的样子,一遍遍更换李莲花额头上的湿布。
夜色渐深,渔民夫妇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临走时还贴心地为他们掩好了房门,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屋里摇着微光。
茅屋里只剩白烁和昏迷的李莲花,潮声从窗外传来,断断续续,油灯的光映着李莲花苍白的脸,他眉头依旧蹙着,嘴里偶尔会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听不真切,像是呓语,又像是念着某段尘封的过往。
白烁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一边担心李莲花的病情,一边时刻紧绷着神经,怕自己睡梦中说出现代话语暴露身份,一边又想着这荒唐的错认,想着自己身处异世的茫然。
窗外的海风越刮越紧,海浪拍打着海岸,声响愈发清晰。白烁看着眼前这个病中的人,这个曾经叱咤江湖的李相夷,如今却成了这般脆弱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知道这场高烧何时能退,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听懂这里的话语,更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走。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守着他,守着这个她在这如梦江湖里,唯一的牵绊。
昏黄的灯火下,少女缄默无言,守着病榻上的少年,一夜寒风吹,唯余满心忐忑,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悄在东海渔村的夜里,慢慢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