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潮声,是天地间最绵长的叹息。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压着海面,晨雾像一层薄纱,将沙滩、礁石与翻涌的浪涛裹得朦胧。潮水退了又涨,一遍遍漫过细软的白沙,卷走岸边的贝壳与海藻,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在微光里泛着冷白。风从深海里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吹得礁石上的枯草簌簌作响,也吹得远处渔船的帆影微微晃动,云厝村的渔民们趁着早潮出海,吆喝声混着海浪声,在空旷的海边悠悠散开。
沙滩偏静处,一块巨大的唤日礁石旁,躺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衣衫被海水泡得皱巴巴,沾着泥沙与细碎的贝壳,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唇色毫无血色,正是刚从东海绝境里被浪涛卷上岸的李莲花,也是曾经惊才绝艳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他静静卧在沙地上,呼吸微弱,周身还带着海水的冰冷与激战过后的疲惫,双目紧闭,似是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几个渔民发现了他,小心翼翼地围在一旁,低声议论着,想上前又怕惊扰了这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男子,脸上满是关切与疑惑。
而在李莲花身侧,躺着另一个人。
大红的嫁衣铺在白沙上,艳丽的颜色与清冷的沙滩格格不入,嫁衣上的金线绣纹被海水泡得黯淡,裙摆沾着泥沙,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精致。女子长发散乱,面容清秀,双目紧闭,原本该是喜庆的嫁衣,此刻却透着一股凄楚,仿佛是在婚嫁途中遭遇不测,被海浪冲到了此处。渔民们起初以为两人一同落难,只是这女子身着嫁衣,模样看着不过二八年华,实在让人怜惜,便也一并守着,等着两人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白烁是被潮水的凉意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的酸痛与沉重感席卷而来,耳边是无休止的潮声,鼻尖萦绕着咸腥的海风,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蓝转晴的天空,身下是冰凉柔软的沙子,而非她熟悉的房间。
茫然间,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大红嫁衣赫然入目,繁复的绣纹,紧绷的衣料,都让她心头一震。这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衣物,零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她本是异世之人,不过是闭眼小憩片刻,再睁眼,竟神魂离体,穿到了这具名为白烁的女子身上,而这女子,正是穿着嫁衣落海身亡,被海浪冲到了这东海沙滩。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动作惊动了一旁的渔民,也让身侧的人微微动了动手指。
白烁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
他眉眼清俊,即便面色苍白、衣衫破旧,也难掩骨子里的温润淡然,只是那眉眼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与倦意。白烁心头莫名一紧,这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李莲花”
她竟穿越到了莲花楼的世界,来到了这东海之滨,落在了刚经历生死的李莲花身边。
渔民见她醒来,连忙上前询问,语气和善,问她是否相识,为何会落海。白烁心头纷乱,只能含糊应答,只说自己记不清过往,只记得名字。她扶着礁石慢慢起身,大红的嫁衣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与这清冷的沙滩、身旁淡然的李莲花,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她看着眼前的碧海白沙,看着身旁昏睡的李莲花,忽然明白,这一场穿越,仿若一场大梦。
曾经的李相夷,少年意气,傲视江湖,如今的李莲花,洗尽铅华,归于平淡,半生风雨,皆如东海潮起潮落,转瞬即逝。而她,异世来客,身着嫁衣,误入这江湖梦,往后的路,不知何去何从。
海风再次吹过,卷起嫁衣的裙摆,李莲花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身旁的红衣女子,眼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白烁望着他,心头轻叹。
人生如梦,一枕黄粱,如今身处这莲花楼的江湖,她的梦,才刚刚开始。而这东海之滨的相遇,又会是这一场大梦里,怎样的一段缘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