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的春天也毫不逊色。
春光乍泄。
迎着晚阳,金色的光海荡漾在天际线,浩浩荡荡,一泻千里,慷慨地洒向大地上的高山流水。
在达班与小磨弄的交界处,一条柏油公路蜿蜒横亘在连绵的青山脚下,马路上的白漆交通标志线随着车速的加快向后飞速地倒退,每隔几百米,左边的山体上便挂着一块“小心滚石滑落”的蓝色标牌。
向右望去,辽阔的原野与宽广的江河并行不悖,苍茫浅蓝色的天空下,能看见草地上野炊的人,以及搭着三两顶帐篷,清新爽人的江风吹着岸边半膝长的野草,吹着帐篷的门帘,吹走了他们的帽子。
而春水迢迢,拍着白花花的浪,不停地席卷岸堤那些石英石,不规则的,堆砌着的。
今年的勃河似乎比往年更有生命力,只见波涛滚滚,奔腾不息。
陈洁“医生说你现在腿至少还要一个月才可以摆脱轮椅。
陈洁“阿攀,这几个月委屈一下,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要买什么吩咐家里的阿姨就行。”
……
毛攀一只手靠在车窗撑着脑袋,目光看向车窗外,神情自若,通着话的手机随意地扔在旁边。
听筒里,陈洁的声音喋喋不休地流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
陈洁“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阿攀!木凌?木凌在吗?”
坐在副驾驶的木凌微微偏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斜后方的毛攀,欲开口回话。
毛攀.“听到了。”
毛攀.“没事我就挂了。”
“哎——”
毛攀抬手按下挂断键,听筒里一个短暂的音节仍碰撞着拥挤地空气。
木凌眼神闪过一丝失落,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正前方。
这几个礼拜,她可没少下功夫。
每天早晨,她都要将前一晚准备的食材再清洗一遍,然后开火,炖汤,熬粥,最后准备装入食盒。
中午,她准时到达医院,当着陈洁的面将食盒一层层的打开,铺在病房里的餐桌上。
尽管毛攀每次只是象征性的吃几口,完全出于礼貌,并且告诉她没必要这么做。
但日复一日。
优秀精湛的厨艺,坚持送到的营养汤,每天不缺席的看望……不得不说,木凌做的面面俱到。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早已超越了任务的范畴。事已至此,木凌现在不仅仅是把这些当做任务看待,毕竟,她一直都有私心。
而毛攀也没有理由一直拒绝这个“相爱”过的恋人。
仅因为记忆的缺失而疏离另一个拥有两人完整记忆的人,对她是残酷的,不公平的。
所以对于这段关系,毛攀没拒绝,当然也没说接受,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陈洁自不必多言,早已接纳了木凌。且不过问木凌的家底和身份,就凭木凌这心灵手巧的模样,陈洁真心觉得可以把她娶过门。
不过,她现在的境地有些尴尬。得到了陈洁的认可,却接近不了毛攀。
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木凌也深知她之所以能够留下来,全然倚仗着那虚空的泡沫,易碎,易破。
一旦毛攀恢复记忆,那将是万劫不复。
木凌目光沉重地看向前方。
红日追赶着西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愈加夺目。
万丈光芒俯瞰这片澎湃的土地,溢出的金光,无尽地,延伸至公路的远方,仿若没有尽头。
毛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遥远的河畔,无尽的黄昏。
他神情恍惚,片刻的记忆在眸中流转起来,如走马灯般,呼吸凝滞。
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拼命抓住一株绿草。
空白的大脑,终于有了点属于自己的记忆,不是被人硬塞强加,不是道听途说。
没有人能懂此刻毛攀的感受。
因为对他来说,这些天,他不仅是记忆的空白,更是心脏的空洞。
失忆也是身体的伤口。
现在的他,不认识不了解任何一个人,别人却能够随意地谈起有关他之前的任何事。
恐怖,焦虑,没有安全感。
毛攀无比憎恶这种感受,像是只被缚在捕兽架上的野兽,任人摆布,等待着被人赤裸裸地围观。
每天从病床上醒来,消毒水味的天花板,白色的空气,无止境的迷茫……从眼睛里涌入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心脏和肺部。
严重的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呼吸。
毛攀.“我们以前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经常站在河畔看日落?”
毛攀目光抬起,指向不远处河畔,一对情侣,突然开口道。
木凌神色有些意外,更多是紧张。
她缓缓抬眼,透过车视镜,看到毛攀眉宇间微不可察的笑意。
木凌“对啊。”
她笑地莞尔,但唇角勾起恰好的弧度透露着一丝勉强之意。
毛攀.“要不要下去走走?”
毛攀盯着木凌的背影,耐人寻味的目光,轻短询问的语气。
木凌“啊?”
毛攀.“没什么。”
话刚说出口,毛攀注意到自己被包扎的右腿,目光微滞。
毛攀喉结滚动,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默默地将目光转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