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13

“娘子好脚程。”袁慎摇着扇子踱进来，似笑非笑，“比辰时早了一刻。”

“少废话。”万绯把马鞭往案上一搁，“教什么，开始。”

袁慎挑眉，“诗三百，娘子读过多少？”

“读过。”万绯答得理直气壮，“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还有呢？”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万绯眼珠一转，“这句我阿父最常用。他打完胜仗分战利品，就这么念。”

袁慎的扇子停了，“是这么用的？”

“不然呢？”万绯反问，“人家给你木桃，你回块美玉，这不就是分缴获多给一份么？我阿父说，军中义气，就在多给一份上。”

袁慎沉默半晌，忽然低笑出声。他执扇抵着额，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字。

万绯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生性顽劣，然其解虽歪，自成一说。可教。”

“谁顽劣了！”

袁慎把册子一合，抽出一卷舆图，在案上展开，“不考诗了，考点娘子家学。”

这是一幅漕运图。河道纵横，州府点点，图上用小字标着各段的漕船吃水、汛期的水位。

“去年漕运改道，朝中争执不下。”袁慎的扇子点在图上，“若由娘子筹算，粮船自江入淮，走哪一段最省脚力？给你一炷香。”

这是白鹿山策论的真题，难倒过一票学子。袁慎出这题，本意是让她知难，一个将门女娘，总该在真正的学问面前低一低头。

万绯却盯着那张图，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这图不对。”她忽然说。

袁慎一怔：“何处不对？”

“你们书上画的这段淮河故道，是三十年前的。”万绯指尖划过一段河道，“我阿父的书房里有边关到江淮的沙盘。这段河道十年前发过大水，主流北移了七里，原先的深槽淤成了滩，粮船走这儿，吃水六尺的船，汛期要减三成载。”

她抬起头，冲他一笑：“袁公子，你们白鹿山的题，用的是死河道。我阿父的沙盘，是活水。”

山斋里安静下来。

袁慎盯着那段河道，又看看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旧档翻查。半晌，他缓缓合上册子，十年前淮河改道，确有记载，只是漕运的旧图一直没重绘。

他转过身，再看万绯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慢慢道，“看来万将军教女儿的，不是诗，是义气。”

“那是自然。”

“那这题的答案呢？”

“走北槽。”万绯毫不犹豫，“减载看着亏，但省了候汛的二十天。漕运漕运，运的是粮，抢的是天，二十天，够一城的兵吃一季了。”

袁慎看着她，忽然轻轻击掌，“好一个抢的是天。”他说，“白鹿山讲漕运，讲的是账，娘子讲的，是兵。”

他顿了顿，执扇一礼，竟是对学生的礼数，“这一题，是为师输了。”

万绯愣在原地，耳根莫名有点热。她准备了满肚子的斗嘴话，唯独没准备这一句，这位眼高于顶的袁公子，认输认得这样干脆。

“行了行了，”她别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