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盯着万绯看了半晌,忽然道:“坐。”
茶端上来,是极品的蒙顶。崔氏不碰茶,只问:“外头都传,万家十四娘骄纵无礼,把袁公子的绣球掷了回去,还要考察夫君。这些话,是真的?”
“真的。”
“你倒是认。”崔氏唇角似笑非笑,“那我问你,你爱慎儿么?”
满室寂静。
这问题,哪家相看会当面问?哪家的女娘不是含羞带怯地说一句,但凭父母之命?
万绯沉默了一瞬,抬起头,“不爱,”她说得很平静。
“伯母,我今年十六,连什么是爱都还没弄明白。这门亲,是父辈的诺,我认的是这个诺。袁公子这个人,”她顿了顿,嘴角一弯,“我还在看。”
崔氏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缓缓道:“你可知,多少女娘坐在这个位子上,都会说仰慕已久。”
“可她们嫁进来,就要在这座宅子里过一辈子。”万绯道,“拿假话开头,往后每一天都得拿假话圆。伯母,我万家是武人,武人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还没看清地形,就先撒谎。”
崔氏的指尖,在念珠上停住了。许久,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清河崔氏,三十年前出过一位最骄纵的女娘,你可听说过?”
万绯一怔,摇头。
“那位女娘说过,要嫁就嫁个满心是她的。”崔氏望着青灯,声音很轻,“后来,她嫁进了袁家。三十年了,她与她的夫君,各自怀念着各自的心上人,把这日子过成了一口井。”
万绯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在井底坐了三十年的女人,在问井外的人。
“我只问你一句。”崔氏转回目光,那口枯井似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点光,“倘若十年后,你发现这门亲里,始终没有爱,你打算怎么办?”
万绯想了很久。“那我就想办法,让它生出爱来。”她一字一字道,“我既然嫁了,就不会学两个人各怀各的心上人,把一辈子耗在一口井里。我会把话摊开说,把日子摊开过。”
她抬起眼,“若当真过不出来,我也绝不在井里等死。我会告诉他,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佛堂里很静。
崔氏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枯井里映进来的一线天光。
“好。”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抬手,侍女呈上一本账册。
“袁氏秋祭在即,这是东院三房报上来的祭银账。你替我看看。”
万绯接过账册,翻了三页,眉头就动了,“伯母,这账面上没问题,”她说,“但数目不对。”
“哦?”
“祭田五百亩,按去岁租例,一亩纳粮二石三,折银应是一千四百两上下。可这本账上,折银一千一百两,说是歉收减租,”万绯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但同一页里,祭品采买却比去年多了两百两。歉收之年,田里少收粮,祭品反倒办得更阔气?”
她合上账册,“要么,是田租被人截了,要么,是采买里虚报了,两头总有一头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