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并非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绵延数百里、峰峦叠翠、云雾终年不散的庞大山脉。其主峰“天师峰”高耸入云，据说乃初代天师张道陵得道飞升之地，气象万千，被道家视为圣地。山脚之下，依山而建的“上清镇”规模宏大，香火鼎盛，往来香客、修士、商旅络绎不绝，俨然一座山中雄城。

　　柳清风一行抵达上清镇时，正值“罗天大醮”前夕，整个镇子更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店铺张灯结彩，售卖着各种法事用品、符箓、丹药、以及龙虎山特产。身着各色道袍、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随处可见，气息强弱不一，门派各异，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丹药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气味。

　　天工坊的马车夹杂在熙攘的人流中，缓缓前行。周管事按照墨衍的交代，没有直接前往天师府在山脚的接待处，而是先寻了处相对清净、档次不错的客栈住下。

　　“柳公子，按照坊主吩咐，我们需先在此安顿，然后由我持‘天工令’去天师府递上拜帖和坊主的亲笔信，等候天师召见。醮会期间，天师府事务繁忙，恐怕需要些时日。”周管事安排妥当后，对柳清风道。

　　柳清风点头表示理解。他正好也需要时间，一来继续调养恢复，二来也观察一下这龙虎山下的形势。

　　客栈名为“云来居”，环境清幽，后院还有一小片竹林。柳清风选了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巍峨山影，以及山腰处若隐若现的琼楼玉宇，那便是天师府所在。

　　他盘坐窗前，尝试引动天地灵气。此地的灵气果然比外界更加浓郁精纯，且带着一种浩然正气与自然的生机，对他恢复伤势和感悟道法大有裨益。星空玉牌依旧沉寂，但在这种环境下，那深处的星辉火种似乎也“舒适”了一些，缓缓吸纳着周遭的纯净灵气。

　　章庆年则被外面的热闹吸引，征得柳清风同意后，便跟着周管事的一名护卫，兴致勃勃地去逛镇子了。

　　傍晚时分，章庆年才回来，脸上带着兴奋，也带回了一些听来的消息。

　　“师兄，外面可热闹了！好多门派的人都来了，什么蜀山剑派、昆仑琼华派、南海慈航静斋……还有好多我听都没听过的。大家都在议论这次罗天大醮，据说醮会上会有道法比试、炼丹斗法、符箓竞逐等等，优胜者不仅能得到天师府的重赏，还可能被天师看中，收为记名弟子甚至亲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还听到有人悄悄议论，说天师府内部好像……不太平静。好像对下一任天师的人选，有不同的声音。现任张天师年事已高，据说有意在醮会后开始选拔继承人。呼声最高的有两位，一位是之前咱们在清溪镇听说的‘小天师’张承运，他是张天师的嫡系玄孙，天赋卓绝，据说已快突破元婴；另一位则是一位外姓长老的弟子，叫什么……凌虚子？好像也很厉害，支持者不少。”

　　“还有，”章庆年声音更低了，“我好像听到有人提到了‘观星阁’和‘镇渊司’……虽然声音很小，但我确定听到了！好像说观星阁也派了使者前来观礼，而‘镇渊司’最近在南方的一些小动作，似乎也与龙虎山有关联……”

　　柳清风眉头微蹙。果然，龙虎山也并非世外桃源。天师继承人之争，观星阁的渗透，还有“镇渊司”若隐若现的影子……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

　　“知道了。庆年，这几日你尽量不要单独外出，若要出去，务必与周管事的人同行。此地鱼龙混杂，需多加小心。”柳清风嘱咐道。

　　“嗯，我明白。”章庆年点头。

　　接下来两日，周管事每日前往天师府递帖求见，却都被告知张天师正在为醮会闭关静修，暂不见客，需待醮会之后。不过，天师府负责接待外客的“知客道人”在验看了“天工令”和墨衍的亲笔信后，态度倒是颇为客气，安排他们住在“云来居”的费用也由天师府承担，并告知醮会期间，他们可凭“天工令”在特定区域观礼。

　　既然暂时见不到天师，柳清风便安心在客栈调养。他的伤势在龙虎山充沛灵气的滋养下，恢复速度加快，灵力已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六成左右。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正常行动和施展大部分术法。星空玉牌依旧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柳清风感觉，自己与玉牌之间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自然了，仿佛它已成为自己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醮会前一日，傍晚。柳清风正在房中静坐，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其中似乎夹杂着周管事有些焦急的声音。

　　他心中一动，起身下楼。

　　只见客栈大堂内，周管事正与几名穿着天师府低级道袍的年轻道人交涉，章庆年也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地上，散落着一些被打翻的茶水果品。

　　“……几位道长，这纯属误会。我家公子绝无冒犯之意，更未私闯禁地！”周管事强压着怒气解释。

　　“误会？”为首一名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倨傲的年轻道人冷哼道，“有人亲眼看见，你们这位小兄弟，今日午后在‘紫竹林’附近鬼鬼祟祟，意图接近‘伏魔崖’方向！‘伏魔崖’乃我天师府禁地，非请勿入，违者重处！这还能是误会？”

　　“紫竹林？”章庆年急道，“我只是听说那里景色好，想去看看，根本不知道什么‘伏魔崖’！而且我走到竹林边就被一位道长拦下了，根本没往里走！”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探路？近日醮会，外客众多，保不齐就有心怀叵测之辈，想趁机窥探我天师府机密！”那道人语气咄咄逼人，“此事已禀报执事。按规矩，需将此人带回府中，仔细盘问！”

　　“不行！”周管事断然拒绝，“我家公子是墨衍坊主引荐，持‘天工令’前来拜见天师的贵客！岂能因这等莫须有的罪名被你们带走？若要盘问，就在此处，或请执事前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周管事气息外放，几名护卫也上前一步，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那几名年轻道人修为不高，见状也有些色厉内荏。

　　“天工令？墨衍坊主？”为首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随即又强硬道，“即便如此，触犯禁地规矩，也需给个交代！否则，我天师府颜面何存？”

　　柳清风听明白了。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找茬，目标很可能就是章庆年，或者说，是通过章庆年来试探或针对他们这一行人。所谓的“私闯禁地”，恐怕只是个由头。

　　他缓步走下楼梯，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何事喧哗？”

　　看到柳清风下来，周管事和章庆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几名年轻道人也将目光投向他，上下打量。

　　“柳公子，他们诬陷庆年私闯禁地，要带他走！”周管事快速说道。

　　柳清风目光扫过那几名道人，最后落在为首者脸上：“这位道长，说我师弟私闯禁地，可有确凿证据？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年轻道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辩道：“自……自然有人看见！物证……他接近禁地，便是证据！”

　　“接近便是证据？”柳清风微微摇头，“据我所知，‘紫竹林’乃上清镇通往天师府山门的必经之路之一，虽靠近‘伏魔崖’方向，却并非禁地范围，寻常香客游人亦可通行。我师弟初来乍到，不知地形，偶然行至竹林边缘，便被贵府道长拦下，何来‘私闯’一说？莫非所有路过紫竹林的外客，都要以‘窥探机密’论处？这便是天师府的待客之道？”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在理，将那道人驳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你……你强词夺理！”年轻道人恼羞成怒，“总之，此事需由执事定夺！你们必须在此等候，不得离开！”说着，他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一人匆匆跑出客栈，想必是去报信了。

　　柳清风不再理会他们，对周管事和章庆年道：“我们回房。静候执事前来。”

　　回到房中，周管事忧心忡忡：“柳公子，此事恐怕是有人故意设计。会不会是……欧阳云天？”

　　“有可能。”柳清风点头，“但也未必。我们初来乍到，得罪的人不多。欧阳云天是一例，但其行事张扬，若真是他，手段未免粗糙了些。也可能是天师府内部，有人对我们持有‘天工令’前来有所不满，或者……是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势力。”

　　他看向章庆年：“庆年，你再仔细想想，今日去紫竹林，除了被拦下，可还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章庆年苦思冥想，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在我被那位道长拦下之前，好像看到竹林深处，有两个人在说话，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样貌，但感觉……其中一个人的背影，有点像那天在清溪镇试剑坪，欧阳云天身边的一个随从！”

　　柳清风眼神一凝。果然与欧阳云天有关！只是，对方为何要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是为了报复清溪镇的落败之辱？还是另有图谋？

　　约莫一炷香后，客栈外传来脚步声。来的并非寻常执事，而是一位身着紫色道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却隐含威严的中年道士。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道童，先前那报信的道人也跟在后面。

　　“是紫袍道长！至少是金丹期的长老！”周管事低呼一声，神色更加凝重。

　　那紫袍道士走入客栈，目光一扫，便落在柳清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贫道玉枢子，忝为天师府外务长老之一。听闻此处有些误会，特来一看。”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先前那几名年轻道人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多言。

　　柳清风也拱手为礼：“晚辈柳清风，见过玉枢子道长。些许误会，惊动道长，实感不安。”

　　玉枢子摆摆手，示意那几名年轻道人退下，然后对柳清风道：“柳小友不必多礼。墨衍道友的信，贫道已看过。天工坊与我天师府素有往来，墨道友更是张天师的座上宾。他的客人，便是天师府的客人。方才之事，定是门下弟子不察，误会了令师弟。贫道代他们，向柳小友赔个不是。”

　　他态度诚恳，直接将此事定性为“误会”，并主动道歉，给足了面子。

　　柳清风自然顺水推舟：“道长言重了。既是误会，解开便好。晚辈师弟年幼，行事或有不当之处，还望道长海涵。”

　　“哈哈，好说，好说。”玉枢子笑道，目光在柳清风身上又停留片刻，似有深意，“柳小友远道而来，恰逢罗天大醮盛事，也是缘分。不知小友对明日醮会，可有兴趣观礼？”

　　“久闻罗天大醮乃道门盛典，晚辈心向往之。若蒙不弃，自当观礼，以增见闻。”柳清风道。

　　“甚好。”玉枢子点点头，取出一枚紫色的、刻有云纹的玉牌，递给柳清风，“此乃‘观礼令’，凭此令，小友可携两位随从，于醮会期间，在‘观礼台’就坐。明日辰时，醮会于‘上清宫’前广场开始，小友持令前往即可。”

　　“多谢道长。”柳清风接过玉牌。

　　玉枢子又寒暄几句，便带着道童离去，临走前，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近日山中不甚太平，小友观礼之余，也请多加小心，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后山禁地。”

　　送走玉枢子，周管事长舒一口气：“幸好这位玉枢子长老明事理。不过……他最后那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柳清风摩挲着手中的紫色玉牌，若有所思。玉枢子的出现和解围，看似巧合，却透着一丝不寻常。他对自己似乎过于客气，甚至……有些过于关注了？是因为墨衍的面子，还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

　　还有他最后的提醒……“不甚太平”，“后山禁地”……这龙虎山，果然暗流涌动。

　　“庆年，周管事，”柳清风沉声道，“明日醮会，我们同去观礼。但需谨记，多看少说，莫要离开观礼台区域，更不要接近任何标示为禁地的地方。一切，等见到张天师再说。”

　　夜色渐深，上清镇灯火通明，喧嚣未息。远处龙虎山的轮廓在夜幕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罗天大醮，恐怕不仅仅是一场道门盛典那么简单。

第104章、天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