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初窥醮会，暗流涌动

寅末卯初，天色尚青，东方天际只泛着一丝鱼肚白。上清镇已从沉睡中苏醒，不，它似乎整夜未眠。街道上人流明显比昨日更加稠密，且大多朝着同一个方向——龙虎山山门前的“上清宫”广场涌去。

柳清风一行三人，凭着玉枢子给的紫色观礼令，随着人流前行。周管事和章庆年紧跟在他身后，护卫们则留在客栈待命，以免目标太大。

龙虎山山门高大巍峨，以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上书“万法宗坛”四个鎏金大字，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庄严的光泽。穿过山门，是一条宽阔的、以青石板铺就、号称“千步廊”的笔直甬道，两侧古木参天，树龄皆在数百年以上，枝干虬结，灵雾缭绕。每隔百步，便有一对形态各异的石雕瑞兽，或麒麟，或貔貅，或仙鹤，栩栩如生，更添肃穆。

千步廊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占地极广、以白玉为基、青石铺地的巨大广场，足以容纳万人。广场正北，便是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上清宫”主殿。殿前设有一座九尺高台，乃醮会法坛所在。广场四周，则搭建起层层叠叠、如同花瓣般环绕法坛的观礼台，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各色服饰的修士、使者、香客济济一堂，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灵气与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柳清风三人被一名值守道士引至观礼台东侧，一处位置尚可、视野清晰的区域。这里似乎专门安置持有特殊令牌的贵客，人数不多，但个个气度不凡，或道袍华贵，或气息沉凝。柳清风注意到，那日在清溪镇遇到的栖霞观明玉道长，以及几个疑似其他大门派长老模样的人物，也都在此区域。远处另一侧，他还瞥见了欧阳云天的身影，后者正与几位年轻修士谈笑风生，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但柳清风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这边。

辰时将至。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法坛之上。

钟磬齐鸣，清越悠扬，涤荡心神。数百名身穿整齐黄色法衣的天师府道人，手持笏板、拂尘、法器等物，列队从“上清宫”两侧偏殿鱼贯而出，步履沉稳，神情肃穆，沿着特定方位，于广场上布下繁复的仪仗与阵型。动作整齐划一，暗合某种韵律，隐隐引动广场地脉灵气随之流转。

紧接着，数位身着紫色、红色道袍、气息渊深如海的老道，缓步登上法坛。他们皆是天师府的长老级人物，个个鹤发童颜，目光如电。其中一位紫袍老道，赫然便是昨日为柳清风解围的玉枢子。他站在法坛左侧，神情肃然。

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位身着明黄色八卦仙衣、头戴芙蓉冠、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老者，在两名道童的搀扶下，缓步登上法坛中央的主位。

“张天师！”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恭敬的低语。

当代张天师，张静清！执掌龙虎山正一道百余载，道法通玄，德高望重，乃是当世公认的道门魁首之一。他虽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天地相合、令人心折的浩然气度弥漫开来。

柳清风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道门领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敬仰。他能感觉到，张天师的修为，恐怕已到了返璞归真、与道合真的极高境界，远非他现在所能揣度。

张天师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广场，凡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论修为高低，皆觉心神一清，杂念顿消。他的目光在观礼台贵宾区稍作停留，似乎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吉时已至，罗天大醮，启——”

随着他话音落下，法坛之上，众长老齐齐稽首，口中念诵起古老而庄重的醮会启坛经文。声浪汇聚，引动天地灵气，广场上空，竟隐隐有祥云汇聚，霞光隐现。下方列队的黄衣道人们也随之齐声唱和，步伐变幻，手中法器挥动，配合着经文韵律，布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涤荡四方，净化场域。

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神圣、肃穆、宏大的氛围之中。所有观礼者，无论是否修道，皆被这庄严的仪式所感染，屏息凝神，心神投入。

柳清风也沉浸在这玄妙的道韵之中。他能感觉到，这罗天大醮的仪式，不仅仅是形式，更是一种沟通天地、调和阴阳、祈福禳灾的大型法事。其引动的天地之力浩瀚而精纯，对他体悟道法、温养伤势，都有难以言喻的好处。他甚至能察觉到，怀中的星空玉牌，在那浩大堂皇的道韵冲刷下，似乎也微微“苏醒”了一丝，深处那点星辉火种跃动得更加活跃。

启坛仪式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句经文落下，钟磬之声再响，宣告着醮会正式进入下一个环节——演法论道。

这也是众多前来观礼的修士最为期待的环节。按照惯例，天师府会开放数个“论道台”，供各方修士切磋技艺，交流道法。表现优异者，不仅能得到天师府的嘉奖，更可能名扬天下，甚至得到天师或某位长老的青眼。

果然，张天师简短致辞后，便由玉枢子长老宣布了此次演法论道的规则与场地。共有“符箓”、“丹鼎”、“阵法”、“剑道”、“术法”五处论道台，分设于广场四周。参与者需提前报名，经审核后方可登台。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

话音刚落，广场上顿时热闹起来。许多年轻修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各门各派的长辈也纷纷低声嘱咐，指点弟子。

柳清风对演法论道并无太大兴趣。他的目的明确，是拜见张天师，寻求庇护与解惑。但此刻显然不是时机。

“师兄，我们不上去试试吗？”章庆年看着周围踊跃的人群，有些跃跃欲试。

“不必。”柳清风摇头，“静观即可。”

周管事也道：“庆年，此地藏龙卧虎，我们初来乍到，不宜出风头。多看多听，才是正理。”

章庆年虽有些遗憾，但也明白其中利害，点了点头。

演法很快开始。五处论道台同时开放，灵力碰撞声、喝彩声、惊叹声不时传来，气氛热烈。柳清风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贵宾区那些气息深沉的大人物身上，以及法坛之上的张天师和诸位长老。

张天师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偶尔与身旁的长老低声交谈几句。玉枢子则负责主持协调，目光不时扫过全场，尤其在贵宾区和几个论道台上停留较多。柳清风注意到，当“剑道”论道台上一名蜀山剑派的年轻弟子施展出精妙剑术时，玉枢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而当“阵法”台上一名散修布下一个颇为奇特的隐匿阵法时，他则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看来，这位玉枢子长老，对剑法和阵法都颇有研究。”柳清风心中暗忖。

时间在演法的热闹中流逝。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就在柳清风以为上午的醮会即将在平静中结束时，异变突生！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从龙虎山后山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令广场上所有人，包括法坛上的长老们，都是心神一震！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暴戾、阴冷、混乱与疯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从后山方向席卷而至！虽然被龙虎山的护山大阵和距离削弱了许多，但那气息中蕴含的邪异与不祥，依旧让在场修为稍弱者脸色发白，神魂不稳。

“后山！是镇魔谷方向！”法坛上，一位红袍长老失声惊呼。

张天师猛地睁开微阖的双目，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后山，眉头第一次紧紧皱起。玉枢子等长老也是脸色骤变。

广场上的演法论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后山。原本祥和热烈的气氛，瞬间被凝重与不安取代。

“诸位勿慌！”玉枢子长老反应极快，运起灵力，声音传遍广场，“后山禁地稍有异动，天师府自有处置。演法论道暂停，请各位有序退至观礼台，莫要骚乱！”

话虽如此，但那股邪异气息带来的心悸感，却难以立刻平复。人群开始有些骚动，议论声四起。

“镇魔谷？难道封印真的松动了？”

“好邪门的气息……龙虎山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听说天师府世代镇压着上古邪魔，难道……”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柳清风也是心中凛然。那股气息……虽然被层层削弱，但其本质中蕴含的那种“混乱”与“吞噬”一切的意味，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仿佛……与“镇渊司”某些功法的气息，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但又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邪恶！

难道“镇渊司”与龙虎山镇压的邪魔有关？还是说，这仅仅是个巧合？

他看向法坛。张天师已经起身，与几位长老迅速交换了眼神。随即，张天师对玉枢子低语几句，玉枢子点头，立刻点了几位长老，匆匆离开法坛，朝着后山方向疾驰而去。张天师本人则依旧留在法坛上，但神情已变得无比凝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迅速稳定了骚动的人群。

“天师府众弟子听令！”张天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加强各处警戒，启动部分防护阵法。观礼诸位，请稍安勿躁，待查明情况，醮会继续进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广场周围立刻涌现出更多天师府的道士，各司其职，维持秩序，激活阵法。观礼的众人见天师亲自坐镇，也渐渐安定下来，但不安的情绪依旧弥漫。

柳清风知道，这场罗天大醮，恐怕很难再恢复之前的祥和了。后山的异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预示着，隐藏在龙虎山深处的暗流，即将汹涌而出。

他摸了摸怀中的观礼令和天工令，目光望向那巍峨深邃的后山方向。

这龙虎山，果然如墨衍坊主和玉枢子所言，“不甚太平”。而他的到来，似乎恰好赶上了这场风雨欲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