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地裂天崩、能量狂澜,只是雪原上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平台、焦黑的地穴、远处逐渐恢复洁白的雪坡,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刺目的金色。
柳清风是被某种持续而尖锐的耳鸣,以及全身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唤醒的。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打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无数细小的裂痕,带来濒临彻底崩溃的战栗。意识艰难地从混沌中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掌心那几乎熄灭的阳牌印记,正传来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意,如同寒夜里将熄的炭火,努力维系着他最后的生机。
视野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又闭紧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缓缓睁开。
入目是湛蓝得不染一丝杂质的天空,以及……玉台凹槽上方,那枚静静悬浮、缓缓自转的“新牌”。阳光穿过它半虚半实的质地,折射出内部流转的乳白、冰蓝与淡紫光晕,奇异而脆弱。
它还在。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部分。
一股混杂着庆幸、后怕与无尽疲惫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柳清风想动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经脉里空空如也,如同被彻底犁过一遍的荒地,稍微尝试凝聚一丝灵气,便引来针扎般的刺痛和一阵剧烈的眩晕。
“庆……年……”他艰难地嚅动干裂出血的嘴唇,发出细微如蚊蚋的声音,试图转动眼珠去寻找师弟的身影。
视线边缘,平台靠近边缘的雪地上,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
章庆年!
柳清风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疼痛。他想撑起身,却只是徒劳地让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就在这时,那枚悬浮的新牌,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轻轻颤了颤。一缕极其细微、却异常精纯平和的暖流,从新牌中分离出来,如同有生命的丝线,蜿蜒而下,精准地没入柳清风胸前膻中穴。
暖流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的龟裂大地,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缓。虽然无法修复那些深层次的创伤,却极大地缓解了最尖锐的疼痛,也让柳清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行动能力。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朝着章庆年的方向挪动。短短几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每一次挪动都耗尽他刚刚聚起的一点气力,汗水混合着血污,浸湿了身下的冰雪。
终于,他够到了章庆年的手臂。入手冰凉,让柳清风的心又是一沉。他颤抖着手指,探向师弟的颈侧。
微弱的、缓慢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递到指尖。
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几乎让柳清风再次昏厥过去。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仔细检查章庆年的情况。师弟脸色惨白如雪,嘴唇发紫,身上有几道被阴煞傀儡留下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正缓慢地侵蚀着周围健康的皮肉。呼吸微弱而紊乱,显然是内腑受到了能量冲击,加上阴煞侵体,情况不容乐观。
必须立刻施救!
柳清风看向那枚新牌。新牌似乎也察觉到了章庆年的危机,又分出两缕细流,一缕乳白温煦,一缕冰蓝清凉,同时落下,分别渗入章庆年的额头和胸口伤口。
乳白光流护住心脉,稳住神魂;冰蓝光流则覆盖伤口,丝丝寒意渗入,竟将那顽固的灰黑阴煞之气缓缓冻结、剥离,伤口流出的血也渐渐恢复了鲜红。
有效!这新牌聚合了部分阴阳调和之力,虽然不完整,但其温煦与净化之效,似乎比单纯的阳牌灵气或玉台寒力更为对症。
章庆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死灰色也消退了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在缓慢回升。
柳清风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趴倒在师弟身上。他不敢再乱动,就势靠在章庆年旁边,仰面望着天空,一边竭力平复呼吸,一边感受着新牌持续传来的、细若游丝却源源不断的温养之力。
这力量不仅滋养着他残破的身体,也在缓慢地温养着掌心的阳牌印记。他能感觉到,印记深处那几乎枯竭的本源,正在一点点地重新点亮,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确确实实在恢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阳光渐渐偏移,温度开始下降。雪原上,被昨夜激战和阴浊污染过的地方,在新牌和玉台残余“场域”的影响下,正发生着缓慢而神奇的变化。焦黑的痕迹被新雪覆盖,污浊的冰晶重新变得晶莹,连空气都似乎比之前更加清冽纯净。
直到日头偏西,章庆年的眼皮才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师……兄?”他声音嘶哑干涩,眼神茫然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柳清风同样苍白憔悴的脸上。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柳清风按住他,“我们……暂时安全了。”
章庆年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变化,看到了悬浮的新牌,感受到了空气中那奇异而平和的波动,也看到了师兄和自己身上那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这……这是……我们成功了?那怪物……”
“被暂时压制,部分本源被剥离,聚合成了这个。”柳清风指了指新牌,简略地将昏迷前后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章庆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消化完这惊人的信息。“所以……我们歪打正着,用玉台……炼了个‘新牌子’出来?那……那以后怎么办?这牌子能顶用吗?地底下那东西,会不会再出来?”
“不知道。”柳清风回答得很坦诚,眼神却异常清醒,“这新牌蕴含一丝阴阳调和之力,能净化阴煞,温养神魂肉身,效果比我们之前的手段强得多。但它的力量有限,而且极不稳定,我能感觉到内部三股力量仍在冲突。至于地底的核心残灵……”他望向那个依旧冒着淡淡黑烟的地穴,“它只是被重创,远未消亡。失去了这部分被剥离的本源,它或许会蛰伏更久,但也可能变得更加狡猾和愤怒。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巍峨连绵的雪山深处:“师父信中和玉台传递的古老信息都指向一点,真正的‘镇邪’,需要完整的阴阳玉牌,在特定的地方,完成古老的仪式。我们这只是……权宜之计,争取到了时间。”
章庆年沉默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沉重。他们付出了几乎身死的代价,才换来这个脆弱的平衡,前路却依旧看不到尽头。
“那我们接下来……养好伤,然后去找那个‘特定的地方’,完成仪式?”章庆年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首先,是活下去,恢复实力。”柳清风看向新牌,“有它在,我们恢复的速度能快很多。其次,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枚新牌,尝试掌控它,哪怕只是一部分力量。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寻找更多的线索。玉台的信息是碎片化的,关于仪式地点、具体方法,都语焉不详。或许,在这昆仑山深处,还有其他古老的遗迹,或者……知晓当年往事的存在。”
这个目标依旧宏大而缥缈,但至少有了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便在玉台旁扎下了临时营地。新牌成了他们生存和恢复的核心。它似乎有某种简单的灵性,能感应到两人的状态和需求,持续释放出适宜的温煦与净化之力,滋养着他们残破的身躯。
柳清风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阳牌印记在新牌力量的温养下,逐渐恢复了光彩,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已经能够调动部分灵气,进行简单的内视和疗伤。他每日花大量时间打坐调息,尝试与新牌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他发现,当他将心神沉入阳牌印记,再通过印记去触碰新牌时,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其内部三股力量的流转与冲突,甚至能对其进行极其微弱的引导和安抚。这让他看到了掌控这枚危险“造物”的一线希望。
章庆年的外伤在新牌冰蓝之力的净化下,恢复得很快,阴煞尽除。但他的内伤比柳清风轻,修为却浅,恢复起来反而慢些。他负责照料两人的饮食——主要靠挖掘玉台“场域”范围内新长出的、蕴含微弱灵气的雪莲根茎和一种耐寒的苔藓,偶尔柳清风状态好些时,会用恢复的少许灵气,从较远的、未受污染的雪层下震出一些冬眠的雪鼠。日子过得清苦,但在新牌的庇护下,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闲暇时,章庆年便按照柳清风的指点,仔细观察玉台纹路的变化,以及新牌与玉台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能量交换。他还尝试着,在柳清风与新牌建立联系时,在一旁静心感应,竟也能捕捉到一丝那奇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调和波动,对他稳固心神、加速恢复竟也颇有裨益。
第七日傍晚,柳清风结束了又一次长时间的入定,缓缓睁开眼。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一丝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沧桑。他摊开手掌,掌心阳牌印记光芒稳定,虽然不如从前炽烈,却更加凝实,隐隐与新牌散发出的乳白光晕呼应。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章庆年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香的雪鼠肉。
“好多了。”柳清风接过,慢慢吃着,“对新牌的感应清晰了不少。它内部的冲突依然存在,但似乎……达成了一种动态的平衡。冰湖碎片的力量占主导,负责净化和稳定;阳牌灵气居中调和;而被剥离的那部分核心残灵本源,则被牢牢束缚在最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
“那我们能……用它做点什么吗?比如,像之前那样,扩大净化范围?”章庆年问。
柳清风沉吟片刻,走到玉台边,凝视着新牌。他伸出手,虚按向新牌,掌心印记微亮。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引导其力量离体,而是通过印记,向新牌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意念:探查。
新牌轻轻旋转,内部光晕流转加速。片刻后,一道无形的、混合着三种色泽的微弱波纹,以新牌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掠过平台,扫过雪坡,向更远的雪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