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风口,暮色已浓得化不开。两人借着月光往观主说的望仙台赶,山路愈发陡峭,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松树斜斜探出来,枝桠间漏下几点星光。
快到台顶时,隐约听见泉水叮咚声。转过一道弯,忽见眼前亮着盏油灯,灯下立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者,正蹲在石臼旁捣药,石臼里飘出清苦的草药香——竟是之前在州府城外遇到的那位青衫老者。
“老丈?”柳清风愣了愣,脚步慢了下来。
老者抬起头,手里的药杵没停,笑了笑:“算着你们该到了。观主没骗你们吧?这望仙台虽偏,倒比山下安稳。”
章庆年挠了挠头,把短刀往腰间收了收:“您怎么在这儿?您就是观主说的守台人?”
“守了三十年,也算半个主人。”老者指了指旁边的石桌,桌上摆着两碗温热的茶汤,“先喝口茶暖暖,山路凉。”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茶汤入口微苦,咽下去却有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口。柳清风看着老者捣药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层薄茧,不像是货郎,倒像常年握兵器或农具的人。
“您到底是谁?”柳清风忍不住问,“您似乎……早就认识我?”
老者停下药杵,用布擦了擦手,拿起油灯往旁边的石屋走:“进屋说吧,夜里风大。”
石屋不大,靠墙摆着个旧木柜,柜上堆着些医书和草药,墙角的灶台还温着水。老者把油灯放在桌上,从木柜里翻出个布包,倒出几枚晒干的野果:“尝尝,山里摘的,解乏。”
柳清风没动野果,只盯着他:“您知道我师父,也知道昆仑玉牌的事,对不对?”
老者拿起枚野果,慢慢摩挲着,过了会儿才开口:“你师父柳玄,是我师弟。”
这话一出,柳清风和章庆年都惊得站了起来。柳清风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颤:“您……您是我师父的师兄?那您当年……”
“当年我也在魇魂教。”老者叹了口气,眼神沉了下去,“不过不是教众,是被抓去的。魇魂教当年为了炼阴阳玉牌,抓了不少懂玄门术法的人,我和你师父,还有几个师兄弟,都在里头。”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阴阳玉牌本是昆仑山上的镇山之宝,阳牌镇邪,阴牌守灵,本是相辅相成的东西。可魇魂教的老教主贪念重,想借玉牌之力炼制‘噬魂珠’,把人间的魂魄炼进去,成不死不灭的邪物。”
柳清风想起《玄门遗闻》里的话,心里一紧:“所以我师父叛教,是为了阻止他?”
“是,也不全是。”老者摇头,“老教主当年抓了我们,逼着我们研究玉牌的用法,你师父天资最高,最先发现老教主的阴谋。可那时阳牌已被他炼得有了戾气,阴牌也被注入了邪术,稍有不慎就会反噬。”
他看向柳清风的掌心:“你掌心的印记,是阳牌嵌进魇魂坛石台时,留的本命印。阳牌虽没了形,灵气却认你——你师父当年为了让阳牌认主,偷偷用自己的精血养了它三年,就是怕有朝一日玉牌落入恶人手里。”
章庆年听得目瞪口呆:“那殷无咎呢?他跟老教主是什么关系?”
“他是老教主的徒弟,也是最偏执的一个。”老者哼了声,语气带了点冷,“他总觉得你师父抢了他的位置,老教主死后,他就一门心思想找回阴阳玉牌,完成老教主的荒唐事。魇魂坛里那些干尸,都是当年被他害死的玄门弟子,包括……帮了你们的那具。”
柳清风猛地想起那具干尸撞断桃木剑的样子,心口一酸:“那是……”
“是你三师叔。”老者声音低了些,“当年为了护你师父带阳牌逃出去,被殷无咎打断了脊椎,活活困在坛里。他残魂不散,就是等着有人能毁了魇魂坛。”
石屋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柳清风攥紧拳头,掌心的印记像是有了温度,烫得他眼眶发湿——原来师父当年背负了这么多,原来那些看似陌生的残魂,都曾是护着他的人。
“那您当年怎么逃出来的?”章庆年轻声问。
“我伤重,被你师父藏在山洞里,后来被路过的货郎救了,就一直隐姓埋名。”老者拿起油灯,照了照木柜上的一张旧画,画上是四个年轻道士,站在雪山下笑,“左数第二个就是你师父,最右边那个是你三师叔。”
柳清风凑过去看,画里的师父眉眼清俊,比他记忆里年轻许多,嘴角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画纸,像是想摸到师父的温度。
“现在殷无咎没了阴牌,暂时掀不起风浪,可他不会罢休。”老者把油灯放回去,“他肯定知道昆仑玉牌还有玄机——阳牌和阴牌虽毁了形,灵气却在,若被他找到法子引出来,还是能炼噬魂珠。”
柳清风抬头:“那我们该怎么办?去昆仑?”
“昆仑太远,且终年积雪,不是说去就能去的。”老者从木柜里拿出个牛皮袋,递给柳清风,“这里面是你师父当年留下的信,他说若有一天你能到望仙台,就把这个给你。信里写了玉牌的真正用法,还有去昆仑的路。”
柳清风接过牛皮袋,指尖都在抖。他拆开绳子,里面果然有封信,字迹是师父的,却比他记忆里的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清风吾徒,若见此信,想必你已知晓前尘。阳牌灵气在你掌心,切记不可让殷无咎引走。昆仑玉台有镇灵阵,需以阳牌灵气启动,方能彻底净化玉牌戾气……”
信里还画着张简略的地图,标着去昆仑的路线,末尾写着:“师父欠你的,来世再还。若遇危难,寻望仙台守台人,他会护你。”
柳清风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原来师父早就料到他会走这条路,早就为他铺好了后路。
“别哭。”老者拍了拍他的肩,“你师父若在,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他当年拼了命护下阳牌,就是想让你能堂堂正正活着,把魇魂教的恶行公之于众。”
柳清风抹掉眼泪,把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我知道了。我会去昆仑,启动镇灵阵,也会让殷无咎付出代价。”
“好小子,有你师父的样子。”老者笑了,眼里有了暖意,“明早我教你怎么引动掌心的灵气,练熟了再上路。昆仑山路险,得有自保的本事。”
第二天一早,老者就带着柳清风在台顶练气。他教得很耐心,从吐纳到聚灵,一点点纠正柳清风的动作。章庆年就在旁边劈柴挑水,偶尔看一眼台顶,见柳清风的掌心渐渐泛起微光,嘴角也跟着笑。
练了三日,柳清风已能熟练引动掌心的灵气,指尖能凝出淡淡的白光,虽不如阳牌在时强劲,却也能对付普通邪祟。
出发那天,老者送他们到台口,又塞给柳清风一个药囊:“这里面是解毒和驱寒的药,昆仑山上用得上。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想想你师父,他当年比你难多了,都撑过来了。”
柳清风点头,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师伯,您多保重。等我从昆仑回来,再来看您。”
“去吧。”老者挥挥手,转身往石屋走,青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像极了初见时的样子。
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章庆年拍了拍柳清风的胳膊:“别担心,有我呢。就算昆仑再险,咱们也能闯过去。”
柳清风看着掌心的印记,又望向远处的雪山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像是藏着无数秘密。他轻轻点头,脚步却比之前更稳了。
前路或许还有风雪,或许还有殷无咎的算计,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师父的信在怀里发烫,师伯的话在耳边回响,掌心的灵气暖着心——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师父,为了三师叔,也为了那些没能等到天亮的人。
山风掠过树梢,带着松针的清香,像是在为他们送行。而远处的秦岭深处,一道黑影正站在崖边,盯着望仙台的方向,眼里闪过阴鸷的光——殷无咎虽伤了胳膊,却没走远,他在等,等柳清风去昆仑,等一个坐收渔利的机会。
这场关于昆仑玉牌的纠葛,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