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嫩草

“哦～”

那一声“哦”拖得悠长婉转，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精准的银针，稳稳地扎在了何苏叶故作镇定的外壳上。

何苏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方可歆还在后面，又不方便多说什么，只好拎着药箱面无表情地从外公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步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郁里仁没有追上去。他端着茶杯，转头看向还坐在马扎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方可歆，又看了看外孙那个略显仓促的背影，低头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笑眯眯地自言自语：“这棵嫩草，我看迟早要被他拱了。”

这天下午，方可歆在肿瘤科示教室里坐立不安了整整四十分钟。

她面前摊着那本已经改到第三稿的论文，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在转着同一个念头——她要请何苏叶吃饭。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上次淋雨之后他给她带了自己煮的姜汤，那天中午还帮她挑鱼刺，她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他。

可是单独请他吃饭这个行为太像约会了，她怕他多想，又怕他不多想。

来来回回纠结了好几天，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她就说是感谢师兄一直以来的照顾，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光明正大，谁都不会多想。

她在走廊里截住了刚从病房出来的何苏叶。

他手里拿着病历夹，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看到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方可歆被他这一眼看得差点把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完整地说了出来：“师兄，你晚上有空吗？一直麻烦你，想请你吃顿饭。”

何苏叶看着她。她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小巧的鹅蛋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神飘来飘去的不敢跟他对视，手指都快把衣角绞出褶子了。

他想起上次在老宅外公说的那句“老牛吃嫩草”，又想起她在诊室里趁他装睡时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碰。

他把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平淡，但答应得比平时爽快了几分：“好。什么时间？地点你定。”

方可歆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又被她强行压回去：“那……那我晚点把地址发给你。”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帆布鞋在走廊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这一整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她约到何苏叶了。

就在这时候，示教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李介大步走了进来，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发光，一头细软微卷的短发被抓得比平时更乱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又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但可能会被人打死”的兴奋劲儿。

他推门的力道大得门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方可歆被他吓了一跳，手里刚拿起来的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苏叶哥！”李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何苏叶刚从示教室门口经过，听到这三个字脚步就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