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后院,颖贵人听着小太监的回话,手中的银莲丝帕被攥成一团,弃在脚边,愤然道:“纯贵妃果然没说错,魏璎珞那个下贱汉女,真是个狐媚子,嫁给傅恒还不知足,竟敢勾引皇上!”
一旁的宫女道:“主子着什么急,就是魏璎珞勾引得皇上宠幸了她又如何,她的身份在那儿放着呢,入不了后宫。”
“你懂什么,前些日子皇上整日待在圆明园,眼里哪还看得到后宫里的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看她就是故意仗着这个身份钓皇上上钩,真不要脸。”
“那照主子的意思,是要动手?”
颖贵人瞟了她一眼,“她不会骑马?”
“是,今日傅恒大人亲自教,都没教会呢。”
“哼哼,到底是汉女,那我就帮帮她吧。”
第二日,颖贵人要带璎珞学骑马,正好璎珞经过了昨日的事,怕又碰见弘历,也不想待在行宫里。
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悄去了给方姑姑回了话。
“她们去了?”太后从小佛堂出来,理了理衣摆。
方姑姑点头称是,扶着太后坐下,给她上了茶,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哀家明明答应了皇帝不对魏璎珞下手,为何还要帮着颖贵人?”
“奴才愚钝。”
“呵呵,哀家答应他,是因为不能为了一个魏璎珞,伤了与皇帝的母子之情,可是兰香,魏璎珞她不能留。”太后攥紧手中的十八子,“我看见皇帝对她,就仿佛看见当年先帝对年贵妃,若她是后宫中人,哀家还能加以管束,可偏偏她身份尴尬,难道要哀家眼看着皇帝肖想臣妻、强抢弟媳,被天下人耻笑?”
太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颤动不已,半响才平静下来,盯着方姑姑低声道:“那些尾巴都扫干净,一切都是颖贵人自作主张,或许还会牵连到纯贵妃,但是哀家……毫不知情。”
“是!”
“璎珞,你怎么闷闷不乐的,难道一定要傅恒大人亲自来教,你才感兴趣?”颖贵人骑在马上天真的问。
璎珞牵着缰绳努力控制着身下这匹马,“没有,我就是没睡好。”
“你想要傅恒大人来也没办法,皇上可看重他了,这不,听说去猎场深处训练火枪营了,没个三五天是回不来的。”
璎珞不理她,颖贵人打趣个没劲,便认真教起来,“哎呀手臂要放松,你不要这么紧张。”
“我控制不了,这马一点儿都不听话。”
“这已经是最最温顺的马啦。”
颖贵人看璎珞背对着她生涩地驾驭着马儿,伺候的人都远在十几米开外,没人注意,诡异一笑,一把拔下头上浸了药的发钗狠狠刺进她的马后臀。
“啊!”璎珞的马吃痛嘶鸣一声开始狂奔,“救命!”
颖贵人迅速将发钗藏进袖口,假装被疯马所惊,大声喊道:“快来人哪,快来人哪,救命啊!”
弘历正在批改今天送过来的折子,李玉慌慌张张地闯进来,“皇上,不好了,璎珞姑娘的马惊了!”
“什么!”弘历扔下奏折,一个箭步冲出去。
“皇上,皇上!”李玉赶紧跟上,深怕皇上做出什么不顾自身安危的骇人举动来。
璎珞在马背上被颠得都快吐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傅恒昨日教她的驭马之术,可是这匹刚刚脾气还很好的马这会儿像发疯了一样,驮着她一阵疯跑,她只能俯下身紧贴着马背,以防被颠出去。
“璎珞!”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可是璎珞没办法回头,风呛着喉咙,连回答一声都不能。
弘历驾着汗血宝马远远追上来,看着璎珞小小的身躯被颠得东倒西歪几次差点儿落下来,心都被抓紧了。他又狠甩了一马鞭,加快速度,眼看着距离缩短到只有一个马身,伸长了手用力喊道:“璎珞,把手给朕!”狂风刀刮着他的喉咙,可是他感觉不到痛。
“皇上!”璎珞偏过头这才发现追上来的竟是皇上,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颠得头昏眼花认错了人。
弘历看她怔怔然,急得探出大半个身子,“璎珞,璎珞,快把手给朕!”
璎珞来不及想其他,也用力伸长了手去够弘历,可始终还是差了几寸。
弘历再次策马加速,终于与璎珞并驾齐驱,他伸长手想拉住璎珞,但实在太过颠簸,几次都错过。好容易拉住了,璎珞的马似乎感觉受到了威胁,竟猛地扬蹄。
“啊——!”
“璎珞!”
弘历眼睁睁看着璎珞被抛起来,来不及多想便飞身接住她,高大的身躯将娇小的人儿护得严严实实,顺势滚落在草地上。
“唔……”弘历仰躺在草地上,肩胛处的疼痛让他皱紧眉头,但他没在意,反而着急地问俯趴在怀中的璎珞:“你有没有事?”
“……皇上,为什么……”璎珞惊魂未定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弘历,昨天还那样欺负我,为什么今日竟这样舍命救我?被马抛下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摔死了,为什么,竟是你救了我?
惊恐、感动、不知所措,她突然明白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皇上是真的爱她,可她已经是傅恒的妻子,回报不了这份情,只能落下泪来,“皇上错爱,璎珞惶恐……”
“……你,只是惶恐?”弘历艰涩开口。
满腔情感交织,可是不等她回个明白,就浑身发软晕了过去。
“璎珞……璎珞……”弘历对着远处追上来的侍卫大吼:“快,传太医!”
行宫中,太医帮弘历正骨,他精于骑射,坠马时已经卸掉了大半力道,有几处挫伤,敷过药便没事了,最严重的是为了护住璎珞导致左臂脱臼。
他想起刚刚太医的话,“富察夫人被保护得很好,并未受伤,昏迷只是因为惊吓过度,不过……不过宫人为她换衣之时,发现有少许出血,恐怕是有孕,只是月份尚欠,脉象上还不能确定,还是先服用一剂温和的保胎药较为保险。”
那一瞬间,他觉得四周一片寂静,太医后面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清了,脑海里只回响着一句话:她有孕了。
有情与无意,显而易见,可笑他当初只一人沉迷,却不知自己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就算他心甘情愿被利用又如何,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远远地抛在紫禁城里,最可笑的是,如今不仅得不到心,连人也失去了……
太后疾步赶来,看着他颓然坐在一边,身上的纱布,让她心中刺痛不已,先问过太医,得知并无大碍,便让人全都退下。
“皇帝,你是不是疯了!?”
她气得失态,大声质问弘历:“你还记不记得你身上的责任?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性命……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有没有祖宗,有没有天下的黎民百姓!”
弘历却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皇额娘,你答应过朕,不对璎珞动手!”
“你……”太后变了脸色,皇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之内就查到证据,只可能是,甫一出事就怀疑了她。
“你怀疑是哀家?”
“不,皇额娘,朕不是怀疑,朕确定。”弘历沉声道:“朕早就派人日夜保护璎珞,能绕过朕安排的人,巴林氏还没这个本事。”
“保护?依哀家看,你是监视吧,”太后冷笑,“你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无怪每次傅恒一同她单独相处,就会被叫走,你用各种事情绊着他,不叫他们在一处,皇帝,你真是疯了。”
弘历下意识地旋转着和田籽玉扳指,没有反驳。
“哀家是插了一手,让颖贵人方便行事,”太后看他神色莫测,缓了口气道:“不过,不是为了让魏璎珞死,而是为了你。”
“为了朕?”
“富察夫人坠马而亡,而真正的魏璎珞会被秘密送入紫禁城,偷龙转凤,才能让她名正言顺成为你的人,”太后轻轻叹气,“哀家,到底还是你的额娘!”
弘历轻轻摇头:“不,她会恨朕的,会像容音那样,凋谢在紫禁城里,朕不要那样的璎珞。”
他看见太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心中苦笑,额娘虽贵为太后,却从未得到皇阿玛的宠爱,不识情为何物,自然不明白他的心情。
她或许认为,身为帝王,坐拥天下,任何人和物都唾手可得,喜欢的女人,不择手段夺过来就好,只要封得住天下悠悠众口,留得下史书一世清明,却不知上苍公道,即使是帝王,也有求而不得的真心。
他不确定太后是不是真心想调包璎珞进宫,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儿臣多谢皇额娘费心,不过已经不用了,璎珞她……有孕了!”
从南苑回来后,颖贵人被降为答应,迁入北三所,身边一干伺候的人通通罚入辛者库,纯贵妃被禁足半年,撤绿头牌。如此不明缘由的责罚让后宫中一时人人自危。
弘历开始命人私下暗访萨满法师和得道高僧。
璎珞好好地被送回了富察府。傅恒得知她坠马,后怕不已,好几天晚上都搂着她不敢安眠,深怕她还有哪里不好,倒不在意可能有孕一事。直到一个月以后,大夫确认,富察府上上下下欢天喜地,富察老夫人更是喜得跑遍了全京城的寺庙去还愿。
璎珞吃着傅恒给她剥好的松子,抚摸着还未显怀的腹部,对着当初皇后娘娘赠与她的那串从不离身的白水晶十八子悄悄说道:“娘娘,璎珞听您的话,过得很幸福,我也会让傅恒幸福,您放心吧。”
想起那日奋不顾身救了她的皇上,璎珞心中怅然,她会日夜为皇上祈福,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感激他愿意放手成全,可她能做的只有……
今生,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