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还没觉出郑耀先同他一样是重来一世的人,只又喝了许多,在郑耀先为他抹去唇边一点红油后终于醉倒,醉倒在新生的第一个秋夜里,郑耀先喝的头也晕,却又焦虑的抽着烟,他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宫庶明知道自己是风筝,却又亲近的同自己一起喝酒,宫庶为什么不告发,难道宫庶不恨吗?郑耀先不愿再害死宫庶一回,但如果呢?如果自己死在这段时光里,影子怎么办,同伴的牺牲又算什么?郑耀先苦恼的看着窗外,为什么明明知道未来,却比不知时还无助茫然。
郑耀先将想不明白归究于酒精带来的混沌,但又把宫庶方才喝剩的半瓶酒仰头饮尽,然后拍拍宫庶的肩打算离开,宫庶人没醒,郑耀先只好叫小二搭手把宫庶扛到楼下的黄包车内,他结了帐后也坐上车,让宫庶靠着自己的肩膀,凭记忆说出宫庶住所的位置后,就也闭上眼睛,感受秋风的形状和车行的颠簸。
山城真是阴冷啊,郑耀先在黄包车上想,自己行过万程路,见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也见过荒芜草原,巍峨千山,但好似山城的水汽始终在身边,渗进血肉,缠绕骨骼,他一生最深切的的情与疼都埋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山城了,他看向靠着自己肩的宫庶,桂花酿的香气又浮动,他苦苦笑笑,认下这荒唐的、重来的命。
宫庶的住所在一条小巷内,黄包车进不去他们就在巷口下了,白日的话,这种巷子邻里邻居来来往往大抵会很热闹,在晚间则是静谧十分,偶而只有几个醉汉发出动静——就比如说现在的宫庶和郑耀先,宫庶被风吹的清醒了点,但还是东倒西歪,郑耀先也不太好,两个人走的艰难,还被路边的杂物绊了几跤,郑耀先发誓,这是他走过真正跌跌撞撞的路,跌的膝盖疼,宫庶则是头重脚轻,没郑耀先扶着,大抵明早头上得顶几个大包,他们好不容易到了门口,结果两人又半天打不开锁,他两在门口坐了会儿,两人被风吹的都有点发颤,然后看向对方一副狼狈样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月光被云隐蔽,谁都没看清对方眼里不明的情愫,最后还是邻居大婶被吵醒,用川话训着两人,然后帮忙开了门。
宫庶的住所的确不能称之为家,不大的一间房内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套木桌椅,桌上则只有几本书和一盏绿罩台灯,可谓简陋又冷清,郑耀先把宫庶扶到床上,开了台灯,自己拉了椅子坐到旁边,点了根烟:“宫庶,你睡吧…我坐会儿看你睡了就走。”宫庶披了被子,看着郑耀先,眼神还是朦胧,他的脑子不太支持思考了,本能让他困倦起来,可他总想再多看看六哥,他回想起刚才行的一小段路,六哥的手掌扶住他,他倒进六哥的怀抱,唇角蹭过六哥滚烫的皮肤——这曾是他当孤魂野鬼时最想念的,他不舍起来,所以他讲:“六哥…我也想…抽…抽根烟。”郑耀先闻言看着电灯旁聚集飞虫,抿了抿唇。
郑耀先想自已大概是以烟为食的怪物,因为刚刚他叼起的这根已是自己身上最后一根,他呼出一口白雾,想了想还是俯下身子,将唇间烟夹到宫庶唇边,宫庶愣了愣,他不知道这是六哥仅剩的一根烟,只在郑耀先这般迷离而隐晦的举动下,蓦然间觉着自己是那燃烧的烟头,在克制中走向灰飞烟灭,宫庶还是就着郑耀先唇碰触的地方深吸了一口,同一种尼古丁融进他们的血液,烟雾在肺中滚过一个来回后,呼出点怅然若失。
宫庶想,自己真是醉的厉害,然后也不知亲近的将指尖点上郑耀先帮他夹着烟的手背上,像一场温柔的报复,郑耀先没有躲,只是不再看他,宫庶在台灯的暖光中又隐隐在郑耀先身上看见点菩萨的影子,他突然很想渡孽海看清被业火包围的菩萨的真心,但又觉得可笑,愁绪极远又极近,寂寞的心脏空洞的跃动,酒液带来的困倦杀死他前,他对六哥说了声多谢。
郑耀先将被子给人盖好,又呆坐了一会儿,莫名在方才的举动中品出些情迷意乱来,房间内烟草味未散,他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理不清自己对宫庶的情感了,是爱,他以前只当是兄弟间的纯粹感情,后来宫庶死后变了味,郑耀先权当愧歉在做崇,而现在,郑耀先理不清了,人总是讲不清自己,他打算以后再论,临走前鬼使神差的,他将那根烟蒂装回烟盒,放回自己的衣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