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睡醒后在被子里自闭了半日，想了又想，觉的自己命苦以至于落了几滴泪，却又不得不认命，他看着墙上日历思索着，又伤心起来，自己偏偏回到老陆死后的第三天，重来一次遗憾依旧是遗憾的滋味不好受，郑耀先心累的都哭不出来，中午四哥送的饭一口没动，三包烟倒是抽完了，“老刀”牌香烟是他最惯抽的，在尼古丁带来的眩晕中，他拨动满屋缭绕烟雾，他想自己已经有十多年没抽过了，今天过个瘾。他现在头晕晕，完全没了心思管俗事，只想休息，睡不着就抽，抽完了就再找长点的烟蒂抽，到了傍晚实在是没有一根了，他起身打算出去买几包好熬过一夜，不料开门就见到宫庶在门口。

郑耀先是真的心脏漏了一拍，这重逢太突然以至于郑耀先所有复杂情绪都来不及反应，他一瞬间只想转身逃离这个地方，但多年的特工生涯还是让他马上装模作样起来，他露出年轻时的气质，把那种上世习惯了的将死之人的衰老态隐去，可他的笑和宫庶一样勉强，两个人干站了会儿，郑耀先才开口，嗓音暗哑但平淡：“宫庶，找我有事？”他低头看见宫庶手上的饭盒笑问：“四哥叫你来的？”

宫庶攥紧手掌，强压复杂情绪，努力扮演起最初的自己，开口声音也平淡起来：“啊，是，四哥叫我带给您吃呢。”门内过于浓重的烟味散过来让宫庶呛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六哥，这是…有心事？”

郑耀先笑笑，用手挥了挥散这烟气：“你试试被高层怀疑，滋味不好受。”宫庶心里早算过日子，今天是和六哥接头的那个郎中死在自己手上的第三天，所以对于六哥这样颓废的伤心态并未起疑，只是又因郑耀先的谎言而感受到心脏隐隐钝痛。

“兄弟身上有点小钱，请六哥好好喝顿酒，消愁嘛。” 宫庶像刚刚在走廊里演练的一样，试探着问，郑耀先本想拒绝，却无端端想到上世宫庶从香港回来见他时未能一同喝的那场酒，郑耀先看着宫庶勾起的唇角，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徐百川带来的饭又被遗弃在一角。

他们打算吃顿火锅，时间不算很晚，地方也近，郑耀先提出走着去，山城的秋还是挺冷的，尤其是在日落后，但郑耀先只在军衫上套了件黑色的溥呢大衣，这让宫庶不时侧目看看，想问问冷不冷又觉得太亲近，明明认识了六哥有小半生，但似乎还是不懂如何相处，从前不懂，经历一切后更是局促，明明想装出一副自然熟悉的模样却僵硬的可笑，还不如做鬼时舒坦，他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心慌又起。

郑耀先在巷口的小贩处又买了几包香烟，叼起一根模索口袋发现未带火机，只好看向宫庶，宫庶翻找衣兜只找出一包火柴，前几根划不着，宫庶只好靠近靠近再靠近郑耀先以求防风，火柴终于燃起，跃动的暖光照着两人的面庞，两人也才反应过来这点烟的距离离的太近了些，近的郑耀先可以闻见到小徒弟身上的皂角清香，近的宫庶可以看清郑耀先颤动的睫，气氛暧昧俗气，但让他们心情又复杂起来，两人所有的不可言说吞回肚子成苦水，苦水又从腹腔倒流心房，难过的厉害，直到火焰卷上烟头燃出红光，一口白雾让两人回归安全距离才算得救，山城的潮湿阴凉重新覆盖两人，一时无言，最后郑耀先先开口，他问：“宫庶，你手怎么了？”宫庶把伤了的手向后藏藏，笑讲不小心刬伤了而已。

他们继续走着，皮鞋踏上青石板的声音给他们伴了奏，两人时隔三十年，终于又一同走着山城这弯弯绕绕又有烟火气的街头，郑耀先又呼出一口烟，看着熟悉的地方追忆过往的同时，他又直觉宫庶今天不太对劲，因为宫庶看向自己的眼神太沉，全然不像二十多岁的青年，反而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郑耀先也心慌，他疑心宫庶也和他一样重新开始了，但又觉得太过荒谬，他想到地再套套话吧。

那家在街口的火锅店生意依旧很好，店内热热闹闹的，人群欢声笑语，火锅的热香气四溢，暖和的让人心安，宫庶和郑耀先怀着同一种因熟悉而欲落泪的心情，又装出同一副平淡的模样踏进这幻梦似的烟火气，店小二认得军统六哥郑耀先这位贵客，忙来招呼，今天店内人多，大厅里没了位置，郑耀先和宫庶只好去二楼一间近窗的小包间。

包间面窗，窗面街，郑耀先和宫庶落座后，郑耀先将外套脱了放在椅背，听着窗外的声点着菜，天虽黑了但街上并不冷清，楼下吃饭喝酒的喧闹传上来，黄包车和私家车的车轮行过路面的声杂着男人女人的笑，郑耀先听着勾起嘴角露出这么久来最真心的笑，宫庶看着郑耀先，也笑：“六哥，您尝过这儿的桂花酿吗，要不来一点？”郑耀先从宫庶衣兜中拿了火柴，点了根烟点点头：“好啊，真破费了。”宫庶将点好的菜单给小二，有点局促的摆手：“六哥这是哪儿的话，应该的。”

小二送来红锅底和配菜，打断了他们略显尴尬的客套，桂花酿也端上来，一时满包间桂花幽香，伴着晚秋的夜别有风味。“六哥，尝尝吧。”宫庶为郑耀先倒了一杯，郑耀先正要拿宫庶又挡住：“六哥你吃了午饭吗？要不先吃点红糖糍粑什么的垫垫，空腹喝酒对胃不好。”郑耀先愣了愣，又在这关切中笑了笑：“那就先吃点，宫庶你也吃。”

宫庶起身将牛肉、肺片、土豆等都下了锅，在滚烫的红汤中翻飞，辣椒麻椒香料的香气四溢出来，引的人嘴馋，在等待菜熟的时间里，二人一直闲谈，宫庶想问的话一句没问出来，他想等喝醉了在讲也不迟，而郑耀先吃着甜软的红糖糍粑，也想着醉了再套话，两人各怀心事，不过气氛却不再僵硬，反而在笑容中融洽起来，宫庶像上一世一样向六哥抱怨党国高层只把三民主当升官发财的垫脚石，郑耀先则顺手给宫庶碗里夹菜安慰他，他们有说有笑，表现的这一切宛如人生中最平常的一天，将内心所有惊涛骇浪隐藏。

“来，我敬六哥一杯。”宫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郑耀先笑讲这花酿没这么喝的，得品，但也随宫庶一饮而尽，桂花的绵柔中和酒液的辛辣，入口至喉丝滑香甜，的确好喝，一瓶很快喝完，他们又点了不少，两人都有点不醉不归的架势，空瓶堆起，菜倒是没吃多少，待两人喝醉，天已更晚，沉沉夜色自窗外暗涌。

郑耀先官场上装惯了，现在倒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真醉假醉，他看向宫庶，而宫庶也看向他，宫庶是真的醉了，酒精唤醒隐匿起的真情实意，所以当他看向郑耀先迷蒙着眼望向自己时，所有感情都忘了藏，只失神的注视，直至目光中只剩六哥因酒醉后微红的年轻面庞，一瞬间宫庶有一种冲动，一种想看看郑耀先真心的冲动，他终于开口问，声音伴着火锅热气显的模糊：“六哥，如果有一天…形势所迫的话，你会忍心推兄弟上路吗？”

听闻此话的一瞬间，郑耀先方才在小巷中荒唐的猜想已盖棺定论，他马上明白了宫庶是曾有一段过往的宫庶，是被自己推向黄泉奈何的宫庶，郑耀先手有点抖，又被窗外吹来的秋风弄的一身恶寒。郑耀先不笑了，他说：“宫庶，你醉了。〞然后看向宫庶的眼睛，而宫庶只是摇头，又红了眼眶，他讲：“六哥，我没有，我只是想知道…”

郑耀先不语，宫庶便又饮下一口酒，声音断断续续的问：“我…我该怎么办啊…六哥…”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郑耀却先听懂了，他寸断的柔肠明明在无数苦难中消耗殆尽，可此刻看见宫庶这般心碎的模样时，柔肠却开始重新生长，他终于决定做点什么，于是他凑近自己的小徒弟，因酒醉而不知亲昵的握住小徒弟的手，压了嗓音柔和的讲：“做你想做的。”宫庶闭上眼，良久回握郑耀先的手，轻声说了句我明白了，情绪过去，他们最后都只轻轻笑笑，装出没事人的模样，但信仰的河流奔腾，在这纷杂朦胧的世界里，只有他们间的距离还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