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这是宫庶曾看过的佛家偈语,可他总想多陪陪郑耀先,分担郑耀先哪怕万分之一的苦痛。宫庶还是不忍睹往日的菩萨被业火烧成灰烬,他看菩萨换过一个一个浮名——郑耀先、周志乾、吴焕…在这六十多年的人生中,忘记自己原本的干净模样,活成红尘凡世不知所为的尘埃…宫庶还是心软的可怜被执念和命运束缚的菩萨。
他们在青海的日子不长,但却是最让从心安的一段日子。郑耀先还是扫地,他主要负责寺庙,所以常和身着红服的僧人闲谈,谈天地,谈命运,谈信仰,僧人用着藏族口音的汉语说过:红尘虽满三千丈,到此为止,净土虽隔万亿程,应声而来。宫庶飘在一旁听罢看向郑耀先,只见了郑耀先笑笑。
在青海唯一不惯的是饮食,郑耀先胃不好,所以总是喝不惯酥油茶,不过小僧索朗偶尔会给他煮点清茶,主食糌粑则是太粗,让郑耀先消化不良,而郑耀先总是笑着同一旁一起吃饭的人打趣,说这种食物很扛饱,吃一碗,一天不饿。宫庶在想郑耀先会不会怀念多年前,自己在陕北趟雷区为他带来的美国罐头。
日子静静的过,宫庶也在这种宁静的生活中理清自己的心绪,他还是无法真正的去恨郑耀先,去恨和自己有段过往的旧菩萨,成了孤魂野鬼的他坦然起来,看着眉头不再紧锁了的的郑耀先,笑想这样在离天际最近的地方安稳的陪他的六哥过完这一生也不错。
打破安宁日子的又是曾推郑耀先来青海的马小五,彼时宫庶正飘在寺门口看寺前的郑耀先扫地,马小五含哭腔的声音由他后背传来,待他看清声音的主人时,一刻间不安的心绪如麻的缠了他全身,他隐隐约约的知晓,一切恩怨情仇都快结束了。
低头扫地的郑耀先闻声抬起头,宫庶看着黄昏余辉为郑耀先渡了金身,而背后寺庙中的佛光刺得他双目生疼,逆光的视角让他看不见郑耀先的面容,但他看见郑耀先背后那一轮七彩的光圈,如梦似幻,他只觉得假菩萨终于扫去凡尘,破除四相,登阶成佛。
宫庶有一瞬间失魂,他飘飘荡荡的离开,在转经筒旁绕了一圈又一圈,再归去是第二天早上,他听见马小五要带郑耀先回到那个阴雨绵绵的山城了,而郑耀先同意离开这安宁地方的原因是去见此生的执念影子,结束上个年代留下的所有不甘和遗憾。
真好啊,宫庶想,假菩萨终于成了真菩萨,凤凰终于找到最后一个火种,宫庶又苦笑,宫庶想自己对郑耀先这个真菩萨始终以色见他,以音声求他,不知悔改的行在邪道上。但他不求见如来也不求大自在,只求皈依在名为郑耀先的菩萨下,祈愿放下此生执念恩怨,跪得来世再续前缘。他落下一滴泪,菩萨慈善,会原谅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