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语带着林数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往年的除夕夜,总是浸透在异国他乡那种特有的清冷里。国外的公寓空旷而寂静,窗外没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只有她和林数两个人,守着电视里信号不太稳定的春晚重播,煮一锅速冻饺子,草草了事。
今年却截然不同。
为了这个年,母子俩特意空出了三天时间,一头扎进了热闹的年货市场。那是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映红了林数略显稚嫩却意气风发的脸庞。他们把家里装扮得焕然一新,阳台上挂满了流苏灯笼,窗户上贴着林数亲手剪的窗花——虽然手艺略显生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厨房里,砂锅正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浓郁的酱香混合着八角桂皮的暖意,霸道地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京城冬日的寒意。
林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林语则坐在客厅的茶几旁包饺子。
她许久不下厨,手艺早已生疏。擀出来的饺子皮薄厚不均,包的时候馅料也拿捏不准,时而撑破了肚皮,时而干瘪无力。相比之下,林数的手艺显然要精湛得多,但他从不嫌弃,每次无论她包成什么样,他都会吃得干干净净。
“妈,”林数端着刚出锅的炸丸子从厨房探出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露馅的饺子上,忍不住笑道,“你这饺子皮都要包不住馅儿了。”
林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作品,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随手把它放在单独的盘子里:“没事,等下煮好了,这个妈妈自己吃。”
林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
除夕夜,零点的钟声敲响前,林数被同学叫去跨年了。
随着大门“咔哒”一声合上,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空荡下来,寂静如潮水般反扑。
林语独自坐在阳台上,身上披着一件羊绒披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断桥残雪”的银质胸针。那是她最早期的作品,银丝已经有些氧化发暗,却被她擦拭得锃亮。
她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夜空。
京城的冬夜干燥凛冽,空气通透得近乎残酷,夜空澄澈如洗,星辰璀璨得有些刺眼。
可这漫天的星光,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潮湿的雨雾。
她想起了杭州的雨。
那是江南特有的、缠绵入骨的雨。
可现实却是,几个月后,她怀着身孕,带着满心的惶恐与决绝,逃到了万里之外。
这些年,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
忙学业,忙设计,忙公司,忙林数。她逼迫自己填满每一寸光阴,以为只要足够忙碌,就不会有空隙去想念,去后悔。
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记忆,便会像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过堤坝,将她彻底淹没。
她忘不了他。
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但她更清楚,她绝不能回去打扰他。
她在手机那些零碎的资讯里拼凑出了现在的吴邪——那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西湖边笑着给她买定胜糕的清澈少年了。
现在的他,是沙海里那个眼神阴鸷、算无遗策的吴小佛爷。他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棋子的疯子,为了那个庞大的、针对汪家的计划,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她若是回去,能做什么呢?
告诉他,他有一个儿子?
让他原本坚如磐石的心生出软肋?让他那个容不得半点差错的计划出现变数?甚至让他为了保护她们母子,而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不。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只能待在这里,在北京,在这个离杭州不远不近、既能在地图上触碰、却又在现实中隔绝的距离。
默默地守着。
守着她和他的骨血,守着“语邪”这个品牌里藏着的秘密,守着那些刻在骨子里、不敢示人的记忆。
她在等。
等那个计划结束的一天。
等硝烟散尽,等他不再需要以命为棋、不再需要独自背负一切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会回去。
带着已经长大的林数,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但在那之前,她绝不会去打扰他。
这是她作为一个故人,能给予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
窗外,京城的夜空骤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流光溢彩,转瞬即逝,像极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林语看着那朵光,眼眶微热,嘴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新年快乐,吴邪。
她在心里,对着那片南方的夜空,轻声说道。
愿你平安,愿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