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很丰盛,尤晓琴很热情地嘱咐大家多吃菜,别客气。堂哥对尤佳说:“刚才你说要技术人员到现场驻点完成升级版系统需求?”
尤佳有点心神不宁,勉强答道:“嗯,最好提供中英两种语言的,方便以后菲律宾那边也能使用……”
“志强,我们同科技公司结账了吗?你回头查一下。”沈国华没等回答又自语,“结了难,没接也难。疫情前,公司没有上市是个重大失误。如果当时像肖氏一样上市了,就不会这样艰难了。“
尤佳宽慰父亲:“上市有上市的好处,不上市有不上市的灵活。我在证券公司也看到资料,有些私募基金也投资了很多未上市公司。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只要我们的公司符合投资者的利益,也可以找到投资的,就看如何推介找对路子。各国央行灌水了几年,资本市场的热钱还是很多的。”
沈国华听了很感兴趣,堂哥却面有难色:“我知道,要一家家公司去谈,找机会路演,不比找政府要政策容易。我们读书少,真玩不了。尤佳,还是你读书多,见多识广,现在又是股东之一,能跟这些人谈。”
听了这话,尤佳觉得自己话不太妥当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懂生意,只知道纸上谈兵,瞎说的。”
沈国华关心起女儿:“小佳,最近工作怎么样呀?“
“还好。”尤佳脸一红,打算蒙混过关。
“她两个月前已经辞职了,最近在准备一个重要的考试。“顾炼一语惊雷。
尤佳立刻满脸通红,全身僵硬,努力保持平衡,不敢看父母。沈国华看着女儿脸色有了变化,欲言又止。原以为美貌与才华俱全的女儿,有一份体面优厚的工作,正前途无量的时候,突然间变成了无业游民。尤晓琴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女儿,期待女儿的反驳,但很快她就失望了,又不由地担心不已:“那你没了工资,房租、水电、吃饭什么的,哪来的钱呢?”
尤佳正疯狂思考如何搪塞时,顾炼又说:“她现在吃住都在我那里。”餐桌上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筷子都停了。尤佳垂着眼睛咬着筷头在齿间摩擦像咬着顾炼的头一样。
堂哥赶紧放下筷子,表示还有事就起身走了。听到轻轻的关门声接着一个反推失败的声音后,沈国华才开口问:“小佳,小顾说的是真的吗?”尤佳默不出声。
“我吃完了,你们慢用。尤佳,你吃完到书房来一下。”尤佳爸爸阴沉着脸起身示意尤晓琴也一起进去。尤佳默默地跟着就去书房了。宽敞的餐厅就只剩下顾炼一个人在吃饭,他倒吃了不少,接下来帮助收拾碗筷,十分利落。
一会儿尤佳从书房间里出来时,瞪了顾炼一眼:“我送你出去,顺便看看明天卖的别墅去。我跟我爸妈说了,你不用告别了。“
两个人来到湖边,看看四下无人,尤佳一脚踢在顾炼腿上:“我真是引狼入室,你怎么胡说八道呢?害我被我爸一顿臭骂。是的,我喜欢你,心里一直有你,不等于你有资格伤害我。 “
顾炼转身逼近尤佳:“你引狼入室?谁住在谁家里这么久?你喜欢我,那是你的事,也不等于你有资格伤害我。我胡说八道,那么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明明是只流浪猫,装得跟霸道总裁似的。”他猛地拦腰搂住她,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亲了你,我就是男朋友了?就应该为你遮掩?维护你?想得美!我一直就是你身边无关紧要的存在,放弃我所有的付出,你就过得那么好吗?一个辜负过我的人,值得我再去爱吗?”他的手果断地松手了。
她被这一吻亲懵了,又被这一席话击溃了:“顾炼,我喜欢你……“她哭了,”我相信你那时也是喜欢我的。但我不相信一时的爱情可以换来一世的幸福。我宁愿相信自己的千辛万苦可以换得未来想要的从容。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我现在就是一只流浪猫,即便如此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不要离开我,陪伴我。”她哭着走过去抱住了顾炼。
“求我,当初我求你的留下时候,你怎么拒绝我的。一走了之,你对我仁慈了吗?”虽然那是多年前的伤,如今他说起还是一样痛。
“那个雪天之后,我天天等你的电话,睡觉都梦见你的电话。可惜是我自作多情了。除了讨债,你回来了却与我无分毫关系。”他任由尤佳抱着,自己笔挺的站着既不拒绝也不回应而是冲着眼前的施虐者声讨。
“当初你那么坚决地分手,我自然不敢打扰你。三年,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忘了我们的过去回到江城,可以坦然面对你。但那一次意外,我才发现,我喜欢你超过了自己的想象,超过了自己的控制。我更加害怕看到你。”眼泪模糊了尤佳的双眼,她抱着顾炼并不松手。“我不想因爱让自己卑微。所有这些我只能心问口,口问心,你嘲笑我吧,我不想再次错过你。”
顾炼双眼潮湿,轻轻抱着满脸泪水的她:“别说了,说得我都要哭了。听着,错过我,也许是你的幸运,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抑郁症,好没好。我不敢奢望你的陪伴,怕自己对你有所亏欠。如果真的可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同你父母说。”
“说什么?“
顾炼立刻睁大眼睛:“装,你继续装糊涂,继续?“他转身要走。
“等我考上……”尤佳拦住他,抱紧他。
“拉倒吧。”
“等我考完……”
顾炼在用力拉开尤佳的手。
“现在就说,我回去就说。”
“便宜你了。”他终于志得意满地松开手任由尤佳紧紧抱住自己。
听着自己的女儿重新介绍了顾炼之后,尤佳的父母面面相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顾炼十指相扣尤佳的手说:“我想等她考完就结婚,反正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到时候我会安排我两边的长辈见面,还希望得到二位长辈的祝福。”尤佳没想到他会直接提出结婚,心情紧张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扣住。
人到了暮年对年轻人,难逃两大喜好,谈人生和催婚。沈国华突然之间失去了一半喜好。他看看妻子,目光又转向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顾,你很优秀,但依尤佳目前的情况结婚,我反对,一个女孩不应该在自己逆境时选择婚姻,这个时候更应该尽力去成就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相互欣赏的性格、人品、智慧的伴侣。 “尤晓琴忽然面色凝重,眼里满是泪水,出乎意料的一番话,让尤佳松了口气。沈国华吃惊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遇见这个女人。夫妻久了,了解彼此的生活习惯,冷却了欣赏的热情,难免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顾炼面色通红,皱了皱眉头几乎哀求地说:“阿姨,我和小佳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见证过彼此的顺境逆境,况且,况且,阿姨不应该信守承诺吗?只要我保守秘密不告诉小佳,你就不会反对。我信守了承诺,阿姨也不能食言吧。”
当年尤佳去银行汇款时,遇到了一位银行客户经理自称是尤晓琴的老同事,还抱过襁褓中的尤佳。尤佳对她没有一点印象自然无心闲聊,急匆匆地要办理汇款。经理善意提示尤佳不要给陌生人汇款防止被诈骗,尤佳笑着告诉她是给男友买房的。事后这位闺蜜将偶遇尤佳转账的事告诉给了尤晓琴。尤晓琴知道后,又急又气,找到了顾炼。
尤晓琴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清爽干净的面孔还带着稚气,心中的怒气消减了一半。她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女儿转帐的时间和金额,然后说:“我知道你也是个优秀的孩子让人喜欢。但学习好不等于有好的社会适应能力,优秀不等于一定能成功,两情相悦不一定合适,阿姨说的,你懂吧?”
“懂,我会努力的。我这人平时比较懒散,喜欢打游戏,不够勤奋,不够成熟。我在改进,我会不断学习提高自己的。相信我,阿姨。我会给尤佳一个理想的生活。”顾炼第一次见到尤晓琴非常希望能留下一个好印象,而女友瞒着父母转钱给自己,显然让自己没了这个机会。他仍然满怀期待地想向长辈表示,自己已买房有结婚的打算,能得到长辈的认可。
“我的话,你没懂。你一个985的研究生如果回到老家,自然有家里的帮衬,后面的路要轻松很多。但尤佳不会去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中国人不喜欢打官司,就算阿姨不懂你的专业,我也知道你留在江城,光靠专业能力,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就没有那么好賺钱。现在以你的名字买房居然让尤佳出钱,还要一起还贷。这就是你所能给的理想生活吗?”
“这是暂时的,我会努力尽快还清贷款的。房子本来说好要写她的名字,但那天耽误了。这件事怪我,我一定会补上她的名字……”
“小顾,你完全没懂我的意思。小佳怎么会去签购房合同?你知道她在汤城和江城两地名下有多少房产和商铺吗。她的小时候朋友现在都是世界名校。如果不是我当年生病不能出国陪读,错过最佳出国机会,她不会参加高考,去滨湖大学。你们都还年轻,未来会有很多变数。特别尤佳她还小,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还不能给你一个安定的家,做所谓的贤妻良母。而你的年龄和处境,现在成家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们不合适。还有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女儿,从小学钢琴、芭蕾、画画培养艺术气质,不是让她坐公交、挤地铁,帮人还房贷的。你们分手吧,阿姨真心为你们好。以你们各自的条件都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尤晓琴看顾炼半天不说话,只好继续说:“据我所知你的父母也不赞成你们在一起,如果你们分手,两家都松了一口气。阿姨是过来人,两家的父母都不看好婚姻不会幸福。何苦呢!你如果愿意分手这笔钱就算了,我不与你计较,就当长辈给你预付的红包。如果你们一定要在一起,我们不会接受一个婚前就要倒贴的女婿。”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的心情我理解。我没想过让尤佳为了婚姻做贤妻良母,我只希望相互陪伴,我们都在努力,我们是认真的并且一定会结婚的。我尊重您的感受。您把银行卡号给我,我把钱还给您。成不成是我们的事,只希望您不要反对我们。”顾炼眼圈红了感觉受到了羞辱,不曾这般经历的他满脸通红,话语激动起来。
“这是我的卡号。你很懂事,但是尤佳很任性,我不想她因此误会……”
“您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
“说到做到?只要你不告诉小佳,你们的事顺其自然,我不反对。如果你告诉小佳影响到我们的家庭和睦,我们永远不会接受你。”
“说到做到。”顾炼用力控制自己不要流下眼泪很坚定地承诺,他坚信自己的未来,坚信未来的自己。
提起过去的事,顾炼还是有点激动眼圈又红了。尤晓琴一脸的尴尬,紧张地看着女儿,随时准备申诉。沈国华也关切地看着女儿若有所思。
尤佳震惊地看着屋子里每一个人:“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她挣脱顾炼的手,缓慢站了起来走向大门。“你总是这样半夜三更往外跑吗?”顾炼眉头一皱不耐烦了。沈家父母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转头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由得叹气。
曾经的理直气壮变成了无礼取闹,尤佳一个人在房间里回忆、懊恼、羞愧、委屈,怎么会是这样……
顾炼一直坐在门口楼梯上,“尤佳,很久了,你可以开开门吗?”他忐忑地敲敲门,里面没有反应他正欲转身,这时门开了飞出一个熊猫玩偶砸到了顾炼的脸上,他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尤佳的眼眶红红地走出来:“对不起,我把钱还给你。”
“好的。”
她慢慢抱紧顾炼:“我们结婚吧。”
“好的。”回答很轻很坚定。
第二天一早沈国华又问女儿:“小佳你们想好,明天的房子卖不卖?卖了你的名下就没有房子了。”
尤佳笑了: “说好了的事,怎么变得哆嗦起来。况且我还是以股东的身份入股,我不吃亏。”
沈国华又看向顾炼,顾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忙说:“无论卖不卖,都是要结婚的。尤佳名下会有我们现在共同的房产,请您放心。”
那套别墅本来给女儿准备的嫁妆,现在形势所迫,卖掉后要补充到公司的现金流中去。沈国华不免有点伤感。他努力拼下这份家业,原想给自己两个孩子安稳的生活,现在这份家业已不足挂齿幸好在一双儿女自立自强,想到这里也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遗憾。
第二天把卖房和股权等事情办完后,尤佳和顾炼就辞别家人准备回江城。尤佳知道妈妈注视自己很久,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同妈妈拥抱仅仅只是道别。
“下雪了,下雪了。”路上几个小姑娘兴奋地在叫,路边的行人也纷纷驻足仰望天空。南方的雪总是那么受欢迎,每次光临都会有满是期待的目光。顾炼一行吃完饭相互道别走出酒店。他看着漫天雪花也开心起来,想起东北老家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场雪了。他将手上一个完整的桔子皮抛起,在桔子皮快要落到地面的一刻,轻轻地用脚侧一踢,桔子皮精准地落到路边敞口的垃圾筒里。他得意一笑转身去拿车,却发现自己的后视镜被撞坏了。他剑眉一皱看到车窗上插了张便签纸,纸上有手机号和留言:“对不起,有事联系我。”
顾炼打了对方的手机,坐在车里等着对方过来处理。车外雪花飞舞,一会儿远远一个戴着白色绒球小帽,浅绿大衣的尤佳走了过来。这女孩仿佛是从他心里走到了他的眼前,又像是从眼前走到了心里,曾被封印的心痛又浮了上来,他的眼底起了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