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封城

那段时间，顾炼整个人瘦脱了形，抑郁得无法让他注意力集中。他想在大脑中删除那个人，却看到的满大街洗衣店、超市、理发店都是“佳”，世界与他为敌。他强制自己专注于工作，但回忆如此顽强整个精神想被分裂一样。他头一回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连续几周他都会去看心理医生，但收效甚微。分手的事还是被顾炼远在东北的父母知道了，安慰之余开始给他介绍东北的女孩。他同意春节回家相亲。

接近年关，新闻报道江城发现了一种新型病毒，没有市民把新闻当回事，周围都是欢欢喜喜过大年的红火。各类批发市场、超市、酒店、影院、商场人头攒动，人们忙着采购各种商品，犒劳自己的一年辛劳，也给家人准备喜庆的礼物。或者上网订好酒店，把油箱加满来一波旅游，寻找诗和远方。同学群里关于疫情的话题却越来越多，医学院的同学语焉不详又不厌其烦地提醒大家戴口罩。这些都与顾炼无关，他只管埋头工作，无心过年。工作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其他都是应付。农历二十五之后，就有人告假回老家过年，来上班的人越来越少。许多小商贩贴出了歇业时间，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顾炼这才不得不计划年三十回东北，这样也好，火车上的人少，几个案子的流程准备就绪，开年就可以上。

这天律所突然每人开始配发5个一次性口罩提醒大家上下班注意防护了，因为病毒是可以“人传人“的，许多医护人员已被感染。又过了两天他去药店想买几个口罩以备着路上用，却发现已经断货。农历二十八微信同学群里爆料要封城了，他将信将疑，向领导请假准备提前到农历二十九出发。农历二十九顾炼一早醒了，公交、轮船、地铁、铁路、飞机、高速已经全部停止运营。留在江城的人被要求非必要不出门，全部居家隔离。

顾炼的本能反应，是要买食物。他平时都是在外面吃饭或点外卖，因为准备回家过春节，所以出租房里连饼干都快没有了。他戴上口罩出门采购，马路上人迹稀少，超市里面人山人海都在抢购，完全不顾病毒会“人传人”，他被吓退出来。去街边小超市，里面方便面已被抢购一空，他只好买点速冻食品放在电水壶里煮着吃。因为缺少油一餐吃20个饺子还饿得慌，两斤饺子管不了一天。生活陡然间从上班、加班、出差转变为只为饮食忙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盘点食物，不能超额取用，更担心放久了腐烂变质。第二次出门他戴好口罩跑了遍大小超市买了挂面、馒头、油、调料、鸡蛋、萝卜、大白菜、土豆和肉，可以保证自己超过七天的需要。这时才发现他东西太多太重，要是能有辆车就好了。公交停运，私家车优势明显，拥有车的家庭享有更多出行自由，可以采购更多。

顾炼找到房东的一口旧锅，里面有一层黑泥巴样的油垢。他烧半锅热水，倒上洗洁精，用金属球一圈又一圈地搽拭，水先被白色的泡沫覆盖然后变成了黑褐色。正当他畅快地欣赏劳动成果时，手上的皮肤被锅沿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他慌忙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伤手的鲜血和污水，在伤口上抹上盐消毒，接下来他静静地承受剧痛穿过全身，直到身体适应。

春节长假过去，解封的消息一点没有，食物所剩无几，顾炼的五个一次性口罩消耗殆尽。他要出去买东西就必须戴口罩，附近药店都没有口罩卖，网上有口罩不配送疫情区。网上可以买生活必需品肥皂、手纸、电池等，但要达到20份拼团买。他所在的是老旧小区，老人多，他们家里多有过年的囤货，又多不会用手机拼团，难得拼团成功。东西贵、少，靠抢不说配送也比平时慢许多，还要到街道指定点拿不能上门了。问题又回到出门没有口罩不行呀。

手机响了，是刘一航：“在家吧。”

“废话，知道我没走成，不在家？还在医院呀？”好容易有人说话了，顾炼被闷臭的嘴开始怼人了。

刘一航马上说：“呸呸呸，不会说话。等着，十五分钟后我到你家楼下，给你送了10个口罩还有酒精来了。下来哈！”

“太感动了，一哥。”顾炼从来没觉得刘一航如此可爱，真被感动到了。

几分钟后刘一航的车到了，他穿着雨衣、戴着护目镜、口罩和手套，完全看不见表情。顾炼没带口罩，两人只好隔着两米远，相互示意了一下。刘一航将一个袋子放在街边，用手指了指后，挥手告别上车走了。顾炼像难民收到补给一样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出门了。突然旁边冒出一穿白色防护服的质问：“你怎么不戴口罩呀，说你呢，不要命了。”他慌忙用袖子捂住嘴，对那人点头抱歉，急速跑回家。

开始大家以为封控就春节7、8天会结束，到了往年上班的时间，却接到继续封控的消息。不仅如此，加油站宣布停止加油，私家车也开不出来。生活半径缩小到步行的范围，极个别的小商贩开着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卖，生活物资越来越贵，还无处购买。病毒这个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到、摸不着的魔鬼，就站在门外。非必要不出门，人们都很守规矩地呆在家里，就这样过了元宵节，情人节，植树节，愚人节……

窗外就是马路，下楼就可以赶公交车，平时是多么热闹。想睡个懒觉都会被来来往往的汽车噪音和广场舞吵醒，但现在大白天空空荡荡，仿佛一座鬼城，恐惧在城市的上空盘旋，除了街头有一两个穿白色穿防护服的人在消毒忙碌，只有流浪猫和小鸟在享受自由。父母天天打视频过来询问情况，顾炼宽慰他们自己安排得很好不用担心，等疫情好转就回家。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疫情好转，无人知晓何时是个尽头。

现在不用出差，不用加班，一样熬夜，每天还可以睡到自然醒了，生物钟全乱了。一整天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胡子头发肆意生长。保存物资减少消耗，顾炼的肚子起来了。隔壁楼上楼下的邻居倒是天天吵架，打孩子，唱卡拉OK的声音不绝于耳。新闻不敢看，真消息、假消息都多，前一句惊雷后一句辟谣，信与不信已没了兴趣。同学群、同事群、朋友圈天天翻着花样晒自制美食。小说、音乐、游戏都挡不住饥肠辘辘的叫声，随时盘算着家里还有什么能吃？

没有人说话，就寻找人声。顾炼窝在床上重温老片，却发现好多是和尤佳一起看的。当时两个人靠在一起傻傻地笑，傻傻地哭，一起吐槽一起消磨时光。那时两人十指相扣粘在身边的感觉是那么平常。现在眼中，手中，心中全是回忆。他在回忆中挣扎，战友和敌人都是自己。

孤独让他身心俱疲，他就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江城自春节前夕被封城，至3月迟迟没有被解封。顾炼原来准备装修的房子整个春季都没法开工了，原定的相亲也没人再提。这个春天就是用来浪费的。F律所委托第三方做了个网上付费咨询服务平台，顾炼负责运营和推广。疫情教会了人们，饭慢慢吃，日子慢慢过，一切慢慢来，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三月F律所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合伙人田律师因心脏病在医院故去。发病时医护人员和医疗物资极度匮乏，再加上需要核检排除疫情，延误了救治时间。几年前就是他亲自面试并将顾炼招进律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