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沈眉庄不是直接从头顶抽出的发簪刺向年妃,而是从袖口拿出来的,这就证明她并非临时起意冲动杀人,而是早有预谋的。而且给她们这些主子用的簪子,前段其实都是比较钝的,并不锋利,毕竟这东西要在主子们头上用,要是一不小心伤了主子们如何是好,沈眉庄那个能刺伤年妃的簪子,只怕是特意打磨了。
“娘娘说的是,只是这件事听着怪骇人的。”孙素珍轻声道。
她在宫里那么多年了,也见过先帝的后宫争宠斗成乌眼鸡的模样,也知道这宫里不少主子手上并不干净,可像是惠嫔娘娘这样直接动手刺杀的,是真的没见过啊!
“是啊,奴婢光是想想便觉得害怕。”妙蓉也道。
“既如此,那咱们就不说这件事了,权当不知道。”孟枕月轻声道。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胖橘会怎么做。]她和系统道。
弑杀嫔妃,即使沈眉庄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罪魁祸首就是年妃,这也是重罪,并且为了防止后来者效仿,只怕会重惩的。毕竟沈眉庄这种操作,要是有后来者效仿,或者干脆青出于蓝胜于蓝直接来一出刺杀皇上,那才真的恐怖呢!更何况,前朝还有一个宠妹如狂的年羹尧……
……
翊坤宫。
“都收拾干净了?”雍正看向苏培盛。
“回皇上,能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好,今日在场的所有宫人,都已经暂时看管了起来。”苏培盛轻声道。
他说的所有宫人,不仅包括翊坤宫的人,还有储秀宫那边的人,而小唐子虽然在打听消息,但都是远远看着,这宫规森严,就算是他想要混进翊坤宫来探听,也不是随意能做到的,倒是因此逃过一劫。
“惠嫔呢?”雍正又问。
“惠嫔娘娘已被送回储秀宫,那边已经请太医去瞧了。”
雍正没有说话,宜修这时候上前一步道:“皇上,年妃妹妹骤然薨逝,还是……以这种方式,若是传扬出去,只怕前朝后宫都将掀起滔天巨浪。”
“朕知道,所以此事,绝不能外传。”雍正冷声,他转头看向宜修:“皇后是怎么想的?”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章程,但他还是开口问了。
宜修试探地看着雍正的神色,道:“依臣妾愚见,此事必须按下。年妃妹妹……就让她‘病逝’吧。对外只说她因戕害皇嗣,心中愧疚恐惧,加上腿伤未愈,急痛攻心,突发恶疾,不治身亡。至于惠嫔,她弑杀妃嫔,虽是事出有因,情有可悯,但终究是触犯宫规国法的大罪……就说她受了惊吓,又刚失子,身子彻底垮了,需要长期静养,甚至……神智受损,不宜见人。”
雍正听见她的话,脸上的神色莫测,他心里明白皇后眼下的提议已经是十分“妥善”的了,这样的说法,无论是对于前朝还是后宫,震荡都降到了最低、还能保住皇家颜面,维持朝局表面平稳。
只是心中的那股郁结的闷痛与暴怒,却无从发泄。
年妃再怎么跋扈可恨,也终究伺候了他多年,是他曾经最为宠爱过的妃妾,可她居然就这么死了……
而惠嫔,他曾经欣赏她“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气节,可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被逼到亲手杀人的地步……
难道真的是他这个皇帝做错了吗……不,他是天子,是一国之君,是不会错的!
“皇上?”宜修看着雍正的神色,试探地喊道。
雍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却也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知道皇后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淡:“就按皇后说的办。至于这些宫人,全都封口,苏培盛,这件事交给你去做,务必不能出岔子。”
“嗻,奴才遵旨。”
“皇后,这些日子,后宫之中还需要你盯着,安排好一切事务。”雍正说的隐晦,但是宜修听懂了。
他的意思就是,今日在翊坤宫门口发生的事情,相关的风言风语,一句也不能传扬开来。
“是,臣妾遵旨。”宜修应下,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
这惠嫔看着清高傲气,今日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儿。
雍正安排完一切,最后看了一眼禁闭的内室大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些什么,他眼中神色明灭,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苏培盛连忙小跑着跟上。
“臣妾恭送皇上。”宜修行礼,等到雍正的背影消失在目光之中,她才缓缓直起身。
“剪秋,”她低声吩咐,“按皇上的意思,立刻去办。今日这所有知情奴才的嘴,都给本宫封严实了。”
“是,娘娘。”剪秋连忙道。
储秀宫。
沈眉庄被采月等人架着上了步辇,抬回储秀宫的时候,虽然人没有昏迷,但是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任由她们摆弄。
很快,太医便被请来了储秀宫。
太医行礼之后给她诊脉,脸色师傅呢凝重。毕竟这惠嫔本就因为小产大亏,气血两虚,今日又又不知道为何心悸不安,似乎是绷的一根弦散了,这脉象虚浮紊乱,乃是元气大损之兆,甚至隐隐有油尽灯枯之像啊!
太医不敢明言,只开了最温和的补气固元、宁神安眠的方子,嘱咐务必静卧,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采月和采星夜不放心让旁人去煎药,一个守着沈眉庄一个亲自去煎,很快药煎好了,便连忙端了进来。
采星去煎药的这期间,沈眉庄就维持着坐在榻上的姿势,采月试图和她说话,却没有收到一句回应,若不是她的眼珠偶尔转动,采月都要以为自己身边坐着的是一尊人偶。
“小主,药来了,您快喝一点儿。”采月将药接过来,小心翼翼道。
沈眉庄依旧没有说话。
采月用勺子将药给舀了一勺,送到沈眉庄嘴边,她看着采月强忍着不愿意落泪的模样,到底还是张开了嘴,将一碗药给喝完了。
采星连忙给她喂了一小块蜜饯。
沈眉庄也没有拒绝,等她吃完,便看向采月、采星,见她们满面担忧地看着自己,开口道:“都下去。”
“小主?”采月小心翼翼,“奴婢想要陪着小主。”
“奴才也要陪着小主。”采星也道。
“都下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沈眉庄重复,语气没有起伏,但到底解释了一句。
采月还想说什么,被采星轻轻拉住。两个人看着沈眉庄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神情,心中十分担忧,可从小被教导要听主子话的她们,到底还是退了出去。
“小主,奴婢先出去了,就在外间候着。”采星轻声道。
采月和采星带着屋子里面的宫女们依次退出,轻轻带上了内室的门。
殿内终于只剩下沈眉庄一人。她抬眼,目光缓缓移,掠过这间她住了许久的寝殿。这虽然不是她初入宫便住下的宫殿,但搬来储秀宫时,采月、采星担心她不习惯,已是十分尽力还原从前在咸福宫偏殿的摆设……正如当初刚刚入宫时,尽力在咸福宫还原她在闺中时候的陈设一般……
她的目光从黄花梨木的家具,落到绣着缠枝莲的帐幔,还有窗台下她常坐的绣墩,墙角那盆她亲自打理、修剪过的兰草……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眼熟,可如今看来,又觉得陌生而冰冷。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角的衣柜之上,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向那衣柜。
她的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年妃那一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给身体带了钝痛,让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恍若未觉,只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挪到衣柜边。
打开柜门,里面挂着整齐的旗装,桃红、藕荷、鹅黄、雪青……缠枝莲纹、穿花蝴蝶、如意云纹、水墨兰草……这一件件都用料华贵,上面的刺绣也是十分精美,这些都是她入宫之后置办的或是皇上皇后等人赏赐的,挂出来的这些,是她穿着最多,也是最偏爱的那一批。
可她的视线只是随意掠过这些旗装,甚至完全没有将它们放在眼中,她缓缓蹲下身,拂开这些挂着的旗装衣摆,从下面叠放地整整齐齐的旗装之中,翻找出来一套旗装。月白色缎子绣折枝玉兰的旗装,配着同色的琵琶襟坎肩。料子不算顶顶名贵,样式也是几年前的旧款,但针脚细密匀称,绣工清新雅致,那是她入宫前,最喜欢的一套旗装。
中选之后收拾东西,她第一个带上的便是这一套,可惜入宫后,为了不让人看轻、为了迎合宫中的审美,她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穿过,衣裳也被压到了最底下。
可看着这一身衣裳,她似乎又想起了闺阁之中那无忧无虑的时光,想起了母亲温柔的模样。
她将这身衣裳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微凉的布料上,却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