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里闷得很,空气又腥又潮,脚底下的瓷砖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污水,踩上去黏糊糊的。墙上的白炽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也在闪,照得整条走廊一明一暗。
崔月宁走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汗。前面文韬的脚步声很稳,后面黄子弘凡还在跟曹恩齐说什么,这些声音多少让她安心了一点。
火树走在她旁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这地方有多吓人。
"火树你能不能别说了。"崔月宁扯了他一下。
"我不说你们就不怕了吗?"火树翻了个白眼,"我这叫提前做心理建设。"

"你这叫自己吓自己还拉着别人。"
火树哼了一声,不说了。但崔月宁注意到他自己也在往人堆里靠。
"嘘——"文韬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
所有人立刻安静。
透过仓库的铁栏杆,他们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陶小明。手臂上全是淤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何运晨蹲了下去,声音温和又稳:"你就是小明?我们是你爸爸说的、从外面来的人。"
小明点了点头。
"那件事……是关于小军的事吗?"文韬问。
小明的声音在发抖:"五月二十二号那晚,小军约我去水房集合。我去了以后发现他不在,有个字条写着去鱼铺玩。到了鱼铺——"他顿了顿,像是在鼓很大的勇气,"我看见我爸爸在拿棒子砸小军。"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崔月宁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是曹恩齐。他站在她旁边,大概也被吓到了,手指无意识地蹭过她的手背。感觉到她看向他,恩齐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迅速把手缩回去,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崔月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怎么这么可爱——明明自己吓得够呛,还先来跟她道歉。
行动开始。
他们用鱼线和钩子从外面钓窗户上的门栓,蒲熠星负责翻窗进去。
崔月宁站在窗户外面看着蒲熠星翻窗。他动作很快,手一撑就上了窗框,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进了黑漆漆的鱼铺。
崔月宁感叹了一句:“哇!阿蒲好帅!”
"都别动!再给我打一圈!"陶正译突然从躺椅上弹起来,嘴里喊着的梦话在空荡荡的鱼铺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崔月宁猛地抓住了身旁人的袖子,手指攥得死紧,自己都没意识到。
何运晨没有抽回袖子。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的重量更自然地靠过来,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他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
他看她的那一眼很淡。但崔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说话时微微低头的样子,离她太近了,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鱼铺里,蒲熠星绕着陶正译闪来闪去,对方根本碰不到他。地上散落的鱼鳞和水渍被踩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的腥味浓得呛人。
"抓一条新鲜的!"陶正译忽然转身,开始疯狂地杀鱼——木棍在空中挥舞,鱼鳞四溅。
"他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鱼了?"崔月宁小声说。她还在抓着何运晨的袖子,但已经不那么用力了。
黄子弘凡就在她另一边,闻言噗嗤笑了一声,低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那你可得小心,你这条鱼长得最好看。"
崔月宁整个人僵了一秒。
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阵酥麻从耳尖窜到后颈。她不知道该往哪边看,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黄子弘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脸转回去了。
崔月宁死死盯着鱼铺里的动静,耳朵烫得快要滴血。她慢慢松开了何运晨的袖子——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还是因为害怕。
可能都有。
火树在后面探头探脑,小声嘟囔:"我能不能不进去啊……我在外面把风行不行?"
"不行。"崔月宁头也不回地拒绝他。
"我爸爸一般会把钥匙放在鱼铺柜子的抽屉里。"小明的声音从栏杆后面传来。
"钥匙上面还有个麻将挂件。"小明补了一句。
"麻将上有个钥匙挂件。"黄子弘凡自信地重复。
崔月宁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看着他:"……是钥匙上面挂着麻将。"
黄子弘凡愣了一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反?"

"我——"他张了张嘴,耳根可疑地红了一点,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刚才耳朵红了。"
……

"你看,你耳朵红了。"黄子弘凡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笑。
崔月宁决定不再理这个人。
蒲熠星找到了钥匙。
恩齐翻窗户的时候卡住了,上半身进来了下半身还在外面,腿在空中乱蹬。
"我来帮你。"黄子弘凡从后面托了他一把,嘴里还不忘损人,"曹恩齐,你的进出如此之狼狈。"
"狼狈的一生。"恩齐从窗框上跳下来,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看到崔月宁正忍着笑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笑我?"
"没有没有。"崔月宁摆手,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恩齐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也不恼了,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你看,"他小声说,"你笑了就好。刚才你一直绷着脸,我还以为你害怕。"
崔月宁愣了愣。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她。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恩齐的声音很轻,"但你害怕的时候不用硬撑。"
崔月宁没说话。但她发现自己的肩膀松下来了——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在紧绷着。
蒲熠星找到的鱼铺工作簿和扫描仪摊在柜台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崔月宁凑过去看了一眼——记账本上写着"壹贰叁肆号鱼这个定价真是优秀""财富密码就是鱼铺一切的密码"之类的抽象话。
"要用入库仪扫鱼的标签,确定种类和价格,再算利润。"文韬很快理清了思路。
"四种鱼,财鱼、鲶鱼、鲫鱼、花鲢。"火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脸认真地宣布,"来,几位朋友,抓一下鱼好不好?"
"摸鱼这种事情,"黄子弘凡头也不抬,"不应该是你火老师最擅长的吗?"
所有人都笑了。
火树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居然没反驳——他认命地撸起袖子,把手伸进了鱼池。水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表情极其悲壮。
崔月宁和文韬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笑什么!"火树甩了一下手上的水,"你们年轻人就不能体恤一下老年人?"

"火树你才三十六。"
"三十六也是老年人。"火树一本正经地说,"去去去,帮文韬算题去,别在这儿看我出丑。"
"谁看你出丑了,"崔月宁接过本子,"我是怕你把鱼池的水溅到题上。"
"行了火老师,"文韬在旁边淡淡开口,"赶紧抓鱼。"
火树委屈地闭了嘴。
崔月宁走到文韬旁边,两个人凑到一起对着工作簿开始推算。柜台上摊着的那盏灯不够亮,文韬不自觉地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按斤算。"文韬低声说,手指点在纸面上,"进价加药钱,除以斤数,就是单条售价。"
他的指尖白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崔月宁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法集中在纸上。
文韬偏过头看她。
她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身后就是鱼柜,已经没有空间了。而他也没有退。
"你在听吗?"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无奈?不,比无奈更柔软。
"在听。"崔月宁清了清嗓子,"你说按斤算嘛。那财鱼……5MT一斤,加6MT的药再加2MT的……除以2斤,就是9?"
文韬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你算得比我快。"
"没有吧……"


有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工作簿。
"9697。"文韬报出密码的时候,崔月宁还在走神。
锁开了。箱子里是通往居民活动中心的钥匙。
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陶正译就醒了。
他从躺椅上猛地站起来,眼神凶狠地扫过来。
"还是被你们发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疯狂,"我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我连房子都不要了——我苦苦哀求我姐,才把事情瞒下去。现在小区的人都认为那孩子的死跟夜哭女有关,跟我没关系。"
"你们别想毁坏我的一切,休想!"
"我已经跟小区的人说了——你们是开发商派来打压房价的人,你们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了!"
门窗被一扇扇封死,最后一点光也被挡在外面。鱼铺里只剩下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影影绰绰。
崔月宁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鱼柜。她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是小何。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稳。
崔月宁吸了一口气,把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离开。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陶小明出现了。
他从下水道的入口钻过来,把一张紧急逃生地图和几样工具塞到他们手里。
"你们拿着这个,就知道怎么出去了。"小明说得又急又快,"还有我爸爸的那个鱼晕晕药,你们可以把它倒在洗鱼池的喷枪里——那个药接触皮肤会让人昏迷。"
蒲熠星已经开始翻柜子了:"我知道在哪。"
他打开柜子——九把高级喷枪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还有一排护目镜。
"哇——"所有人齐声发出感叹。
"一人一把枪,分配一下。"曹恩齐率先反应过来。
大家分好了枪,开始往里面倒鱼晕晕的药。
"我放了两瓶。"蒲熠星举着自己的枪说。
"我也两瓶。"何运晨举了举自己的。
曹恩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你们别这么卷,我放三瓶。"
崔月宁忍不住笑了:"到底卷的人是谁啊?"
"火老师今年三十六岁——"曹恩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火树的肩膀,"正是爱玩的年纪。我们陪他玩玩。"
"补药啊!"火树一脸抗拒,"我不要追逐,我要摆烂——"
"来啊火老师!"黄子弘凡已经拎起了两把枪,兴奋地像个孩子。
蒲熠星举着枪摆了个pose,黄子弘凡和曹恩齐默契地在他两边跟上,三个人一起摆出了一个中二到不行的造型。
"六扇门出击——"黄子弘凡喊。
崔月宁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
何运晨忽然举起枪,声音难得地高了起来:"如果说,这次我们能获胜的话!"
蒲熠星接上去,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很高兴这一次成为你们的队友!"
“我也是!"曹恩齐立刻跟上。
黄子弘凡笑着喊:"很高兴认识你们!"
何运晨:"我会永远记得今天这一天的。"
蒲熠星又接了一句:"如果大家能够全身而退的话——我们就做一辈子的兄弟!"
崔月宁举起手里的枪,笑了一下:"这一辈子我都永生难忘。"
黄子弘凡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这辈子也太短了吧!"
"你闭嘴!"崔月宁笑着推了他一下。
所有人都笑了。
文韬站在最前面布置战术。
"我们的目标是居民活动中心。先到那汇合,再想办法去门卫室刷新门禁卡。"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月宁,你跟紧我。"
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多余的语气。就是五个字,平平淡淡的。
但崔月宁的心跳偏偏在那一秒加速了。
她点了点头:"好。"
水枪大战开始了。
七个人从鱼铺里往外喷水,陶正译组织的居民们从外面反击。水花四溅,走廊里一片混乱,地上全是水,踩上去劈里啪啦响。
崔月宁端着喷枪跟文韬并肩往外冲。文韬走在她前面半步,水到处溅,他替她挡了大半。
韬韬!左边!

文韬侧身,一枪撂倒一个冲过来的居民,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水顺着往下淌,但眼睛还是亮的。
崔月宁愣了一秒才跟上他的步伐。
"右边也有!"黄子弘凡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一边喷一边往后退,差点撞到墙。
"黄子你看着点路!"曹恩齐在后面喊。

"你才看着点路!你刚才不也差点——"
"行了行了别吵了!"火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角落,举着喷枪瑟瑟发抖,"我只是个三十六岁的老人啊——"
"火哥你别躲了快过来!"崔月宁冲他喊。

"我不!你们年轻人冲!我负责殿后!"
"殿后也不是躲在角落里的!"

"我乐意!"火树理直气壮。
崔月宁被气笑了,顾不上理他,继续跟着文韬往前推。
蒲熠星忽然从侧面冒出来,一枪命中了一个正在逼近的居民。水花炸开,溅了她一脸。
"……"崔月宁抹了一把脸。
蒲熠星回头看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心虚?
"不好意思。"他说。
语气是"不好意思",但眼神分明在说"你脸上有水很好笑"。
崔月宁深吸一口气,端起喷枪对准了他。

"别——"
啪。
一枪正中蒲熠星的脸。
蒲熠星抹了一把脸,沉默了两秒。水从他脸上往下滴,滴到锁骨上。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种被人反击成功的、无可奈何的、但又好像很享受的笑。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崔月宁别过脸去。她发现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混战中,不知何时小何退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的后背贴在一起,各自警戒着前方和后方。水花在他们周围飞溅,走廊里到处都是喊叫声和笑声。她能感觉到何运晨后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湿透的衣服隐约传过来的体温。
"如果这次我们能够获救的话——"何运晨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嗯?"

"……没什么。"他顿了顿。
崔月宁想转头看他。但何运晨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后脑勺几乎蹭到了她的发顶——那种似有若无的触碰,轻得像一阵风,但崔月宁整个后背都僵了。
黄子弘凡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我会永远记住今天的!"
"你记住就行!别光喊!"曹恩齐在后面追他,"你水枪都没装弹药!"

"不需要弹药!我的气势就够了!"

"你哪来的气势啊——"
崔月宁看着他们鸡飞狗跳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目标值班室——"文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站得笔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又长又窄,鱼腥味重得要命。
但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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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大家,昨天没有更新,所以今天5000字送给大家,补上昨天的一章!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