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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

望南-d801

林子成的整个身体像被抽了筋骨,毫无防备地陷进叶淮川宽厚的肩窝里。

那并非真正的松弛,更像一种对既定命运的、倦怠的妥协,仿佛这片带着蓝花楹冷香的方寸之地,就是他无处可逃时唯一能喘息片刻的“安宁”港湾——哪怕这安宁下翻涌着噬人的暗流。

叶淮川眼睫低垂,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那片翻腾不休的黑色旋涡。

他的视线,如同淬了剧毒的薄刃,悄无声息地、一寸寸地刮过林子成倚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轮廓,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爱抚与割裂感。

当林子成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颈,冰凉的鼻尖擦过颈侧皮肤时,叶淮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目光已收回得干干净净,只在空气中残留下一丝刻骨的寒意。还是这张脸……像被造物主精心打磨过,线条分明,俊美得近乎嚣张。

每一次凝视,都让叶淮川心头涌起一股混合着嫉妒、憎恨与毁灭冲动的疯狂爱意。就是这脸上的神情——那刻入骨髓的不屑与浑然天成的傲慢——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每日每夜都在他心头上反复拖锯,磨得他神经吱呀作响,耐心早已血肉模糊。

多可笑啊,即便如此,他依旧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理智?那东西早就被一种名为“林子成”的诡异力量啃噬得千疮百孔,只留下一个巨大、空荡、回声隆隆的废墟,里面塞满了执念的残骸和名为“爱”的诅咒。

最初……是为了什么接近他?报复?掠夺?叶淮川疲惫地发现,连回忆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所有精心编织的谋算,所有冷硬的图谋,都在这个男人漫不经心的睥睨下,灰飞烟灭,沦为指间漏下的粉尘,连抓都抓不住。

如今的他,活脱脱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存在的意义只剩追逐这道耀眼又刺眼的身影。地狱?若能拥着这道光同坠,那也是盛大的狂欢。

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朽木深处的腐败气息,似乎正从他灵魂的裂缝中幽幽渗出。

叶淮川扯动嘴角,牵起一个几乎无法称之为笑的、扭曲的弧度,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像砂纸磨过:

“林子成……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蓝花楹——那属于叶淮川的信息素。淡雅、清冷,带着一种独特的忧郁香气,本应属于一个沉静温和的灵魂,与此刻他周身散发出的危险偏执感格格不入,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位。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香气若有似无,如细雪沾衣,转瞬即逝。

然而对于林子成敏感的感官来说,每一次叶淮川情绪激荡时的无意识释放,都像一团裹着尖刺的迷雾,刺鼻而具侵略性,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引发一种混合着抗拒与……隐秘共鸣的复杂生理反应。

信息素的释放绝非无心之举。当一位Omega向Alpha释放其独特的气息时,那是不言自明的臣服、渴求的信号。

叶淮川却是个异类。一个曾拖着残破腺体挣扎求生、几乎被开除Alpha籍的异类。

他此刻散发出的蓝花楹信息素,全然没有Omega的柔顺与祈求,更像一种无声的宣战,一种强硬的标记,一种赤裸裸的、来自深渊的挑衅——他在用这气息宣告对另一个强大Alpha的领地入侵和主权占有。危险,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林子成修长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翻飞着那两本簇新的红色小册子。

鲜亮的封皮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红的有些刺眼。他的视线看似专注地随着纸页的起落而移动,然而那微蹙的眉宇,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沉稳的表象下,不满与隐忍的焦躁清晰可见。

他暗自哂笑,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在这精心编织的网中越陷越深,宛如一脚踏上了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贼船,未来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越是烦躁,他那双眼睛反而越是透出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神采,长睫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掩盖着深处翻涌的情绪。

叶淮川的手肘极轻微地碰了碰他。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图。

林子成的身体瞬间绷紧,那一瞬间的怔忡如投石入水激起的微澜。电光石火间,叶淮川已用快到令人心窒的速度,将那两本带着对方体温的红本子攫取入手,稳稳地、带着宣告意味地拍在车前最显眼的操作台上。

“啪嗒”一声微弱的撞击轻响。

刹那间,这狭小得如同密封棺椁的车厢,空气仿佛被无形的胶水死死凝住。只剩下二人气息的无声角力——林子成那边是一声被强行压抑在胸膛深处的、充满无奈与厌烦的叹息;

叶淮川这边,蓝花楹的信息素带着更加浓郁的冷意弥散开,而他本人,似乎还沉浸在那带着得逞意味的心不在焉中,唇角的弧度尚未落下。

“小朋友,”

叶淮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黏腻的亲昵,

“咱俩这关系,从今儿起,名正言顺,板上钉钉了。”

他侧头,眼神贪婪地描摹着林子成的侧颜,

“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有福同享嘛……有难,也得同当。”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操作台上的结婚证,

“过去的破事儿,烂摊子,翻篇儿了,行不行?吵吵吵,吵破天,也吵不出花儿来。”

他向前倾身,将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林子成的耳廓,语气陡然放低,带着诱哄与不易察觉的命令,

“放下吧,嗯?跟我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每一个字都像细细的藤蔓,试图缠绕上猎物。

林子成的目光依旧深邃专注地望着前方沉沉的暮色,仿佛要将车窗外的黑暗看透。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份铺天盖地的厌烦几乎要破腔而出。

但求生的本能在叫嚣: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坚持下去,哪怕演得筋疲力尽,哪怕把灵魂揉碎了塞进名为“伴侣”的虚假躯壳里,戴上厚重的面具。

扮演,成了唯一能呼吸的理由。

叶淮川脸上的“胜利”笑意还来不及收起,却在听到这近乎默认的寂静时,骤然僵住,化作一片空白。

那两本刚刚被他稳稳安放的“战利品”,险些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砸向冰冷的地板——啪,那声响仿佛在嘲笑他的失措。他猛地收紧手指,力道之大,让硬纸封皮都深深凹陷下去。

“……嗯。”

他垂下眼,掩饰住那瞬间崩塌的情绪,声音有些发虚,

“结婚证……还是我保管吧。”

手指将那两本红本子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家里的保险柜,密码只有我知道,很安全。”

他强调着“安全”,不知是想说服对方,还是自己。

这牢笼的锁链,被他自己亲手加固。

国内的婚姻法,像一张弹性极大的蛛网,织就甜蜜的开端易如拂面春风,可当你一旦想撕破它抽身而退,才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泥沼,粘稠的规则将你死死缠裹,每一步挣扎都深陷一分,越拔越深。

叶淮川深知这一切,掌心已被纸张边缘硌出红痕。这本该是束缚林子成的利器,如今却成了他心头最深的不安来源——像一只只能在黑暗里龇牙的老鼠,紧紧抱着偷来的珍宝,不敢暴露在审判的阳光下,怕那光线一照,连这虚幻的拥有都会化为泡影,只余满心无法言说的惶惶与仓皇。

“你的话……”叶淮川终于转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有时候确实不太好听。”

甜言蜜语,缱绻缠绵,那确实是情爱浓烈时的标配。他们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吧?誓言烫得能灼人,每一句“永远”、“唯一”,都掷地有声。可如今回想,那些滚烫的话语像脆弱的琉璃,早已摔碎在现实的冰冷地板上,再难拼接出往昔的模样。曾经的心意相通、曾经的眼波流转、曾经的“此生只许一人心”……

清晰得如同昨日。究竟是从哪一天、哪一件事开始,某种无形的毒素悄然浸染了他们共同呼吸的空气,在经年累月的沉默、误解、算计与伤害中,无声地发酵、变质,将曾经的瑰宝腐蚀得面目全非,终至今日这样对峙在婚姻囚笼里、形同心死陌路人的境地?

“那你做的事就好看了?”林子成像是被那故作无辜的抱怨彻底点燃,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浓重的嘲讽,“虚伪至极!呵!”每一个字都淬了冰。

气氛骤降到冰点。叶淮川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漫无目的地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热风涌出,混着他身上那越来越浓烈的蓝花楹信息素,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他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试图在暖意中找回一丝掌控力,突兀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城淮西大学对面……我恰好有套空着的房子。环境不错,交通也便利,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佯装的轻松,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住在那边,”

林子成慢悠悠地回应,看都没看他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上划着,

“于你不方便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和抗拒,

“还是老地方合适。习惯了。”

他强调了“习惯”二字,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他拒绝踏入叶淮川准备的、“新”的、更容易掌控的空间。那片未知的区域,无异于另一重围困的牢笼。

“并没有卖。”叶淮川立刻接话,语气里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像是被戳中了某个最柔软的痛处。他甚至猛地转过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死死地、不容逃脱地盯着林子成:“老地方的,也……没卖。”像是怕他不信,又急急补上一句,呼吸有些不稳。

“哦?”

林子成终于吝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眼皮微微撩起,眼眶似乎被某种浓重的情绪晕染得泛起了一圈薄薄的红,眼底深处却无一丝波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敷衍的笑容,

“倒是……难得。你这人念旧。”

那眼神里的湿意假得毫无掩饰,将那份洞悉与防备包裹在一层虚情假意的“感动”之下。他的万事留一线,总要在对方最脆弱的神经上,轻轻地挠一下。

被识破心思的狼狈让叶淮川气息一窒。他倏地转过头,紧抿住唇,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削,目光死死盯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沉默的窘迫在车厢里弥漫。

过了良久,或许只是几秒,林子成率先移开了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厌倦开口:

“我累了,回家吧。”

他顿了顿,仿佛漫不经心地补充道,目光却虚无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要是你……有空,顺道瞧瞧院里那丛鸢尾,今儿……开了没?”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的期待,或者说,是刻意抛出的、测试安全距离的诱饵。他知道那片鸢尾对叶淮川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亲手种下的、名为“绝望的爱”的毒。

把自己厌恶的东西放在对方最重视的东西上,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林子成身体微微一僵,像是被那两个字——回家——击中某个柔软的开关。他回过头,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松动了些,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点了点头,他没有选择

他看着林子成沉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隐晦的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院中那个……可能没开,但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有实质般描绘着林子成的轮廓,

“……我一直开着。”

他的声音极轻,像羽毛拂过耳膜,却又沉甸甸地砸在心上,只要我活着,永远有效,这是一个危险的邀约,也是一个卑微的承诺。

暮色宛如泼墨,越来越浓稠。那片象征着“绝望之爱”的鸢尾丛,不合时宜地浮现在林子成脑海中——紧闭的紫色花苞垂着头,像一个个攥得死紧、拒绝绽放的拳头。

那个春天,叶淮川像着了魔似的,固执地亲手将它们栽下。冰冷的泥土沾上他修长的手指时,他曾抬头,用一种近乎凄艳又偏执的眼神望着自己,唇边带着意义不明的浅笑说:

“知道吗?这花儿的根茎有剧毒。可它的花语……是绝望的爱。”

他的视线直直刺入林子成眼底,

“多像我们啊。”

是啊,毒根深埋,以绝望为养料。如今,花事未展,看花的人却已心力交瘁。

林子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幕,落在后院那片土地上——泥泞里蜷缩的花苞,那尚未盛开的紫色,在他意识里不断晕染、扩散、变深,逐渐变成一种淤血般的、令人作呕的酱紫。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对鸢尾花粉重度过敏,一旦发作严重,呼吸困难、全身红疹、甚至可能休克送医。他曾经激烈地反对、阻挡过无数次,但叶淮川就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一意孤行地种下了一丛又一丛,仿佛这片紫色的“荆棘地”是他必须打下的信仰标记。

于是,每年的春夏之交,当那些有毒的花朵肆无忌惮地绽放时,林子成便被无形的绳索死死地拴在了室内,成了这方寸之间华丽的囚徒,甚至连推开那扇通往院落的门,都需要赌上健康的代价。那片烂漫的紫,于他而言,就是叶淮川无声宣告的主权与隔绝的铁幕。

“好。”

林子成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仿佛想将那片淤血般的紫色隔绝在视野之外,也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简单的应允,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像给这荒诞关系敲下的又一枚钢钉。

他记得,曾经在有篇报道上写过纪家三爷信息素被毁在那次车祸中,他也印象里最初的味道是栀子花,挺好闻的, 也不知道,后面是怎么变成那玩意的?

叶淮川的唇角,就在这沉重的应允声中,突然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那抹笑容如同深夜湖面漾起的涟漪,微弱,破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满足,在脸上悄然绽放。像一朵在深渊峭壁上开出的、苍白而诡异的花。

旋即,这朵脆弱的花痕敛去,所有情绪迅速冻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如同从冰封万载的地心深处透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极致的冷意与狠戾,顺着车厢内尚未散尽的暖风,丝丝缕缕地侵入林子成的毛孔骨髓:

“林子成。”

他极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对方的名字,像在念一道生死咒文,

“我喜欢你。”

这爱语从他冰冷的唇齿间碾磨出来,没有半分柔情,只有沉甸甸的枷锁感,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道…… ”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仿佛要将眼前人整个吞噬,

“就该有担当到底的觉悟!”

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疯狂,

“否则……”

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带着死亡的气息,最终狠狠砸落,

“我宁愿拖着你,一起沉下去!”

——他说的是“沉下去”,不是“共赴黄泉”,却比后者更冰冷、更绝望,像地狱的召唤。

冰寒的空气瞬间凝成实体,车厢内仿佛连时间都被冻毙。

林子成只觉得一股阴森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倏地从尾椎骨蜿蜒而上,死死缠住心脏。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淬毒的冰针,深深扎进他的神经末梢,带着毁灭的轰鸣。

然而,林子成的瞳孔却没有丝毫的惊惧或退缩,反而在这种致命的威胁下,奇异地、一点点地重新聚焦。他抬眼,凝视着眼前这张融合了极致温柔与极致狠毒的面容,眼神是彻底的、了然的清明。

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啊,就是这副样子。

狠绝时如同出鞘见血的利刃,要将彼此都撕扯得粉碎;温柔时又能用蓝花楹的香气无声织网,布下名为“家”的陷阱。极端的残忍与病态的深情,矛盾地统一在这个男人身上,交织成一张足以勒碎灵魂的网。

这样的叶淮川……

林子成定定地看着,看着那眼中燃烧的、要将他焚烧殆尽也要与他纠缠至永恒黑暗的火焰。

——这样的叶淮川,才是他熟悉到骨髓深处、恨入肺腑却又无处可逃的那个人啊。

这份疯狂,是地狱的业火,也是支撑他在这扭曲关系里苟延残喘下去的、唯一的氧。

所有复杂的、剧烈的情绪——恐惧、厌恶、窒息、疲倦——最终在他脸上凝结成一个近乎解脱的、奇异而挑衅的弧度。他微微昂起下巴,扯开嘴角,吐出四个清晰得如同叹息的字: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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