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浪漫

随着最后一锤挥下，所有的蓝光鱼都成了碎尸，踩着满地新鲜血液，雷狮一步一步靠近冰封海洋核心——一个巨大的鱼巢。

嘉德罗斯和卡米尔跟了上去。鱼巢坚固又如何，再坚固也承受不起雷电肆虐，和蓝光鱼一样，直接被雷电击穿。

雷狮痛快！

雷狮收了锤子，伸了一个单手懒腰，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肃杀的气息都少了几分，就像一个刚刚跑完800米的少年，微微出汗的同时又有任务完成的喜悦。抬头就能发现一双紫色的猫眼满是期待的盯着你，不去夸他都不行。

感觉自己眼睛出问题的嘉德罗斯顿了顿，飞快清理掉脑子里的邪念，再去看雷师。很好，什么运动少年什么猫的期待都是假的。

真实情况是雷狮踩着一地尸体，脸上还挂着飞溅上去的鲜血，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没有任何碍事的了，嘴角上扬，狂傲又不屑，无声嘲讽着这个防御措施的脆弱。

那个错觉大概是迷幻草的影响。

嘉德罗斯略过雷狮，打量着鱼巢内部。

不错，还真有珍宝。把最上面的迷幻草扒开，真金白银就在里面。但是这并不能吸引见多识广的嘉德罗斯，他的心思落在半片贝壳上。

这块贝壳很普通，就是海盗星随处可见的海盗贝壳。但是在一堆金闪闪的珠宝中，这块贝壳就是鹤立鸡群，突兀的不行。

察觉到嘉德罗斯目光的雷狮轻笑一声，上前拾起这块贝壳，贝壳的花纹复杂多变，有着一种凌乱的美感。将贝壳翻过来，洁白的内壁刻满各种各样的场景。

阴沉沉的天空下，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有背负沉重行李的奴隶，也有纸醉迷金的暴发户，嗷嗷待哺的婴儿旁是瘦弱无力的母亲，伤痕累累的男子面前是繁重的劳动。

绝望与无助充斥其中。

雷狮扯扯嘴角，想笑，笑不出来。

大海盗真正的秘宝，他猜中了，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错的离谱至极。

嘉德罗斯千年前海盗星是宇宙中最贫瘠的星球，现在是宇宙中最臭名昭著的星球。

嘉德罗斯的语气非常平静，几乎是在陈述。敬意与赞美就藏在这份陈述下，是尊重，更是哀叹。

雷狮过去这里的人活不下去，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起码人活了。

雷狮闭眼，静静感受着来自千年前大海盗撕开一条血淋淋出路的孤注一掷。

冰封海洋的财宝看着满目琳琅，实际上真要变现，不过能买下一个环境恶劣的小行星。与传说相差甚远。但就是这样不值钱的珍宝，却吸引住无数势力，他们像闻到血的鬣狗一般扑向海盗星，带来混乱与灾难的同时，也带来了海盗星从未拥有的医疗，武器以及文明。

卡米尔他不害怕吗？海盗星和侵略者相比过于孱弱，如此大规模的文明入侵，很可能抹去海盗星自身特点，让这个星球成为完全殖民星球，永远无法翻身。

卡米尔注视着那块贝壳，上面的图案并不写实，可以说是扭曲到变异。不难想象，刻下这些图案的大海盗内心非常纠结，翼求改变，又害怕改变。顺着这些扭曲的线条，依次观察每一个画面，在贝壳的角落，一片栩栩如生的草丛跃入卡米尔的眼帘。

是迷幻草丛，这种草长得非常随意，可长可短可曲可直，有的明明是草却能长成参天大树，有的来自同一个母株却一个长成了花一个长成了鸟。形态多变到令人发指，哪怕是海盗星本土居民，想要确定路边的野草是不是迷幻草，也只能将草林根拔起，观察根部——迷幻草为二的共性，一是迷幻作用，二就是根部的淡绿色花纹。

根部……

卡米尔睁大眼睛，靠近，伸出手敲击着贝壳上迷幻草丛根部位置，无声向雷狮寻求肯定，雷狮微微点头。

这便是结论。

当一个星球的特色被定义为海盗，这个星球就脱离了普通星球的范畴，他不再说宇宙普遍法则的约束。它没有道德，没有公理，无法驯服，具有金光闪闪的财宝，让各大势力又爱又恨，成了一个烫手货。

这时候，只要有点脑子的统治者都会选择一个方法吞下这个肥肉:留下冰封海洋这个平常人难以抗拒的诱饵，在星球内发展其他产业以谋取暴利。

这样一来，谁都不会用心吞噬这个星球，反而，他们会尽最大努力把冰封海洋的知名度稳定在一个恰当的程度:足够诱人，也不会过于突出。

极致的堕落换取自我的保全。

枭雄策略。

雷狮终究还是笑了，嘴角微微抬起，弧度太浅，看不出里面藏着怎样的情绪。

这一步很险，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更为惊险的，是这一切改变都发生在他死后，他无法干预，只能祈求。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决然赴死的？

贝壳上的图案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雷皇雷震被钉死在皇位。

雷狮眼前发黑，迷幻草可真是恐怖，明明有心防备，却依旧中了招。不急于摆脱迷幻状态，雷狮放任自己沉浸在幻境中。

眼前的画面只有一个。雷震背对着皇宫，面前是战舰与激光炮，然后，冲了出去。

单枪匹马，战千军万马。

明知必死，却执意赴死，为的是什么？明明知道自己在蚍蜉撼树，明明知道雷王星改不了被神使统治的命运。

恍惚间，一声惊雷在雷狮耳边炸开。

他想起在嘉德罗斯来之前，自己在海盗星街头收集情报时观察到的一切。

乱，这是最为直观的冲击。人是乱的，物品是乱的，商店也是乱的，哪怕是最爱干净的光族的居住地，也是乱的。厕所旁边可以是火锅店，广场能建在悬崖上，虫族能和讲究身份的光族站在一块:这么多难以想象的场景，在海盗星处处可见，不值一提。

这是独属于海盗星的随意，粗扩，和肆意。

雷狮笑容逐渐扩大，这种混乱着实迷人，他的身心都为之战栗。

这里的造物名字随意，没有光泽的咬文嚼字；这里的居民任何势力都敢得罪，这是超能研究所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的，这里大片有光族的建筑，超能研究所甚至把持大部分能源开采权。

可那又如何！

你无法吞噬我的灵魂，你只能为我提供资源。海盗就是这么不讲理，你们认定我们是宇宙的毒瘤，那我们就疯狂到底！

要和疯子讨论问题吗？

小心被撕碎！

嘉德罗斯抛弃伦理，抛弃自我，自甘堕落成宇宙毒瘤，才换来一点生机。

嘉德罗斯声音沉声，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另一种活法，属于最底层人民的唯一活法。

大胆而荒谬，孤往而决绝。

嘉德罗斯承认，大海盗是一个强者。如果可以，嘉德罗斯愿意称他为海盗星的无冕之王。

不因他做到什么，而为他敢于挑战。

嘉德罗斯为国为民，可堪为王！

嘉德罗斯狠狠的将大罗神通棍砸向地面，最底层的冰块应声而碎，整个冰封海洋迅速下沉。三人跳起，大罗神通棍突然变长变粗，卡在半空中，成为他们的落脚点。

冰封海洋的秘密，从此长眠海底，再也没有人能够窥探。

雷狮真是浪漫！

雷狮呼出一口气，这个地方带来的震撼过于强烈，心情澎湃下，他将内心深埋的一切，不加掩饰全部吐露。

雷狮卡米尔，你认为雷皇风光吗？

卡米尔我不知道，大哥。

不了解，不评价，这是卡米尔的行事准则。

雷狮他很可怜。

雷狮面无表情说道。

雷狮他无法反抗神使，无法保护住自己爱的人，无法承认自己的家人。

卡米尔压下帽子，掩去了眼里的晦涩。

雷狮只有我们，离开了雷王星，不受神使控制，才能自由，才能做这些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雷狮在讽刺，但不知道是在讽刺自己委曲求全的父亲，还是在讽刺逃避责任的自己。

雷狮嘉德罗斯，你说，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连一个忠诚故乡的人都容不下了？

总是静静的看着冰封海洋落入海底，鬼使神差地，他举起手里的贝壳，上面的迷幻草丛很像含羞草，想要向外扩展，又害怕这未知。

嘉德罗斯淡淡撇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雷狮又笑了，那道惊雷再次在耳边炸开。

为了家园成为名扬千古的大海盗听起来非常浪漫，可建立在浪漫背后的，是其他星球的荒芜与消亡。

大海盗的所有财产，除了他那惊天骇地的骗局，一切都是抢来的，财富，名誉，都是建立在黏糊糊的鲜血上。不是说这样不对，他只有这么一条出路，他只能这么走，可是这样，真的称得上浪漫吗？

雷狮否决了自己刚才的感叹。

雷狮海盗从诞生到现在，根本无关浪漫与自由，那不过是吟游诗人的妄想。他们成为海盗，只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条出路。

雷狮松手，贝壳便带着尘封千年的秘密消失在海洋深处。

先行者，感谢你的教诲。

雷狮卡米尔，我们去当海盗吧。

雷狮穷途末路之人究竟能不能拥有浪漫，就让我们亲眼见证。

参观完冰封海洋，他们也该离开了，嘉德罗斯顺走了卡米尔带来的匕首，披着黑色斗篷率先出去。卡米尔其实想拦下嘉德罗斯的，海盗星一片白茫茫的冰山冰地，你披一个黑斗篷，让谁都能看到好吗！

但雷狮拦住了卡米尔，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诱饵。

卡米尔明了:嘉德罗斯负责引开超能研究所的人，他们趁乱离开。

卡米尔大哥你不让我费心离开路线就是因为嘉德罗斯会解决所有问题。

卡米尔将疑惑句说成陈述句，显然，他已经很习惯嘉德罗斯和雷狮的作风了——什么都不明说，什么都心知肚明。

卡米尔不需要支援嘉德罗斯吗？

雷狮不需要，他可是我选的共犯。

雷狮信心满满，卡米尔默默记下。

大哥选的同伴，一定没有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