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京城入了深秋,风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老桂树落尽了花,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雀儿坐在正院主屋的窗下,手里缝着一件新做的夹袄,深青色,袖口滚了暗纹边,是给慕容璟和做的。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指尖灵活地翻着布料,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半个月过得太安稳了。她每日给他热饭、给他缝衣裳、在他批公文的时候泡一壶热茶放在案边。
他每晚从书房回来,在榻上躺下之前,会隔着屏风问她一句“睡了没有”。
她答“睡了”,他就不再说话,她答“还没”,他就会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句“别熬太晚”然后就真的没声了,就那么隔着屏风,各自躺在各自的位置上,听同一阵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安稳得像做梦。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门被推开了,慕容璟和走进来,步子比平时快,脸色也比平时沉。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进了门也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封信摊在桌上,指尖按着信纸边缘。雀儿放下针线,走过去,看见他按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是暗厂的密信格式,他截下来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雀儿,父母之死另有隐情。若想知晓真相,今夜子时,城西旧宅,独身来见。过时不候。”
雀儿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那行字,看着“父母之死另有隐情”这几个字,指尖凉了下去。慕容璟和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很深的、极力压着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看过这封信了,也早就想过了各种可能,可他还是把它拿来给她看了。
#慕容璟和 “我查过这封信的来路,不是太子的人写的,也不是暗厂的正式密函,笔迹是伪造的,用的是旧纸,做了旧墨,想让你以为这是你父母当年留下的遗信。”
##雀儿 (她攥着那封信的边缘,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
##雀儿 “可那上面说,父母之死另有隐情。”
#慕容璟和 “是诱饵。有人知道青州卷宗已经在我手上了,知道太子快倒了他们想在你身上打开缺口。用你父母来钓你。”
##雀儿 “可万一……万一呢?”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一样的东西。不是哭,可比哭更让人心口发闷,那是揪着最后一线希望、明知道可能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验证的眼神。
慕容璟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攥着信纸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她攥紧的指节掰开,把那张信纸抽出来,叠好,放在桌上。
#慕容璟和 “如果你非要去,我陪你去。”
##雀儿 (猛地抬头)
##雀儿 “殿下,这如果是陷阱……”
#慕容璟和 “我知道是陷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平静底下涌动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他在告诉她:我知道那是陷阱。可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没有砸碎什么,落得安稳妥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那层水光吸了回去。
##雀儿 “好。一起去。”
她说“一起去”的时候,手反握住了他的手用了力,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两个人的骨头里。
子时。城西旧宅。一座荒废已久的老院子,院墙上的青苔爬了大半面墙,月光照上去,一片暗幽幽的湿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雀儿和慕容璟和站在院门外,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他松开她的手,低声道。
#慕容璟和 “我守在门外,你进去,如果里面有埋伏,摔茶盏为号。”
##雀儿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歪脖子枣树,枯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也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燃尽了,火苗忽明忽暗,映出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影。
雀儿看清了那个人,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纹路,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在念佛号。
那老妇人抬起头来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光。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妇人 “小姐……您还活着……小姐……”
雀儿僵住了。

老妇人(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走过来,又像是腿脚不便,扶着桌沿才站住)

老妇人“老奴是……是您母亲身边的乳娘……当年大火前,夫人把老奴送走了……说、说让老奴去城外躲着……”
雀儿的嘴唇开始抖。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前,蹲下来,与老妇人平视。她伸手,手在抖,轻轻碰了一下老妇人脸上那道深深的泪痕,她见过这张脸的。
在她模糊的七岁记忆里,有一个总是笑着给她蒸桂花糕的女人,叫她“小小姐”。是的,她认出来了。那是陆府的旧人,是她母亲最信任的人。
##雀儿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雀儿 “……乳娘……您……您还活着……”

老妇人(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老泪纵横)

老妇人 “小姐……当年青州大火之前,夫人就知道要出事了……她把老奴送走,还给了老奴一封信,说、说如果小姐还活着……让老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她说着,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露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女亲启。”雀儿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熟悉的笔迹,那是她母亲的字。
她手指颤抖地接过那封信,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地抱在胸口,像抱住了隔了十年光阴的一个拥抱。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被压在手背后面,闷闷的、撕心裂肺的,像被压抑了十年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堤坝。
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慕容璟和听见了她的哭声,他没有冲进来,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院墙,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光冷清,照在他脸上,照见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握着剑柄的手又收紧了三分。
屋里,雀儿哭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那封信,就着将灭的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看完之后她很久很久没有动。她把信贴在胸口,又哭又笑地哽咽着
##雀儿 “娘……女儿知道了……女儿都知道了……”
信上写的,是当年青州的全部真相,她父亲如何发现太子的贪墨证据,如何秘密送往御前,她母亲如何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在最后的时刻,把乳娘送走,把真相封进这封信里,留给了可能还活着的女儿。
她父母从头到尾,没有想逃,他们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让真相有朝一日可以重见天日。而那个“有朝一日”,就是今天。
雀儿把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站起来,握了握乳娘的手。
##雀儿 “乳娘……您跟我走。从今天起,我照顾您。”
她把老人扶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正屋,走出院门。月光下,慕容璟和站在门外,看见她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来,看见她眼眶红肿却目光清明,看见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可每一个字都稳如磐石:
##雀儿 “殿下,雀儿父母的仇,雀儿的家,雀儿全部知道了。十年了……雀儿终于可以替他们去做该做的事了。”
#慕容璟和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挺直的脊背、她干净的眼神、她攥着那封信贴在心口的姿势。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没干透的泪痕。拇指从她颧骨上轻轻刮过去,动作熟练了,比从前轻了许多)
#慕容璟和 “我帮你。”
他说了这三个字。简单得像说“我饿了”“我困了”一样平常。可雀儿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他用整个三皇子府的命脉、用他查了十年的青州旧案、用他倾尽所有的力量,换这三个字。
##雀儿 (她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边,泪又涌上来了,可她在笑)
##雀儿 “殿下——您为什么……”
#慕容璟和 (低头看着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慕容璟和 “因为我姓慕容。我慕容家欠你陆家的,我来还。”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慕容璟和 “也因为,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雀儿把脸埋进他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乳娘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看着月光下那个曾经杀伐果决的三皇子、此刻笨拙地捧着她家小姐的脸,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第十六颗钉子。
他说“我站在你这边。”
他一直在她这边,从她还没开口求他之前就站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