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家今日甚是热闹，母女聚在一起围坐在，榻上，中间小几堆满了各色锦缎样本、花样册子，正热火朝天地商量着给三娘康宁出嫁时要备的嫁妆与衣物。
不远处是同样裹着毛绒披风的翁婿两人，各自捧着一碗温热汤药。郦父皱着眉，李莲花苦着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不散的药草苦涩气。范良翰捧着杯热茶陪坐在侧，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两碗药汁的敬畏与对他们的同情。
郦父与李莲花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仰头，将碗中药液一饮而尽。
“呃，元娘这次开的方子，倒是不苦，只是这后味……”郦父咂了咂嘴，“怎地如此涩口？”
李莲花默默点头表示赞同。还不等他从腰间掏出备着的梨膏糖，范良翰就极有眼力见地将盛着蜜饯的小碟子奉上，殷勤道：“岳父，元姐夫，快甜甜嘴。”
两人迅速捏了一枚含入口中，那甜润的滋味总算驱散了部分涩感。看向范良翰的目光里，不约而同地带上了几分赞许。
在这般鼓励的眼神下，范良翰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思虑了多日的话问出了口：“岳父，元姐夫，你们觉得那位杜仰熙，杜公子如何？”
“杜仰熙？”郦父捻着胡须，面露思索，“有所耳闻，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之前娘子提起过的，那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关键。
李莲花慢悠悠地咽下蜜饯，补充道：“对大娘有意之人。”
“对对对！”郦父恍然，看向范良翰，目光里带上探究，“怎么，女婿你认得此人？”
范良翰顿感压力，他想起之前与表哥柴安和杜仰熙吃过一次酒，对方如今中了省元，前途正好，席间他一时嘴快拍着胸脯说可以帮忙探探口风。
酒后他才惊觉自己把自己套了进去，要不是自家娘子支持，这打死他，他都不敢对岳父说啊。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紧张地观察着郦父的脸色。然而他这位岳父只是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表情甚是平静。
范良翰心中更慌，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李莲花。可李莲花只是低头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全然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莲花才不会帮他，他可是亲耳听到自家元娘在大娘面前明确表态会支持她。既然娘子要撑着她，他这做夫君的，又怎会在背后拆台，去附和这说媒之事？
这“背后捣乱”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
见唯一的指望也袖手旁观，岳父那边又探不出深浅，范良翰越说越是心虚，语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几乎要将杜仰熙夸出一朵花来，从才华人品说到未来前程……
“……杜兄他为人谦和，学识渊博，此次高中省元，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量！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清白书香，断不会委屈了大姐姐……”范良翰说得口干舌燥，几乎词穷。
郦父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后生。”
范良翰心中一喜，以为有戏。
却听郦父话锋一转，：“不过，女婿啊，我们郦家嫁女，首要看的，从来不是对方前途如何，家世怎样。首要看的，是那孩子自己心里头，愿不愿意。”
“强扭的瓜不甜。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了凡，若她自个儿不点头，那也白搭。”郦父放下茶杯，“这事儿，终究得看大娘自己的意思。她若无意，我们在这儿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
李莲花在一旁点了点头，心中暗赞岳父的通透。
岳父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全了范良翰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将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大娘本人。而且现在三娘的婚事板上钉钉，大娘也有了些苗头，就剩下四娘和五娘。
以后，他就能带着元娘一起架着落灰至今，差点被拆了的莲花纹马车寻着师兄的踪迹，顺便放松放松了。元娘喜欢按照计划行事，这得让他好好盘算盘算，应该从何处开始比较好了。
到时候，安葬完师兄，他大概就能够有勇气去面对师娘了吧？
然后再介绍元娘给师娘认识。
待到山河踏遍，旧债清偿，他便与元娘回到这汴京，或是回到洛阳，守着他们的药铺，过平凡的日子。若上天垂怜，或许还会有一两个眉眼最好是像她的儿女，绕于膝前……
李莲花如此想着，捧起了他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气定神闲地啜了一口。
嗯，今日这茶，回味倒是甘甜。应是元娘吩咐了刘妈妈放了石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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