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高三难得的自由体育课。
连日燥热的天气终于稍稍缓和,午后的烈日被层层薄云遮挡,微凉的秋风缓缓掠过整片操场,吹散了盛夏残留的滚烫温度。塑胶跑道褪去了正午的灼热,青草香混着微凉的风,漫溢在整片校园里,缓解着高三学子连日刷题的紧绷疲惫。
下课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座操场瞬间被鲜活的喧闹填满。
紧绷了一整天的学生们彻底放松下来,成群结队地奔跑打闹,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进球的欢呼、少年们肆意的笑闹声,看台、跑道、草坪处处都是热闹鲜活的身影,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扎堆结伴,唯有顾洛,依旧是人群中最孤单的那一个。
他避开了所有热闹的人群,独自走上操场最高的露天看台,一步步走到最顶层、最偏僻的角落。这里视野开阔,却极少有人过来,安静、偏僻,恰好适合独处。
台阶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余温,他随意侧身坐下,双腿自然伸直,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冰凉的台阶上,仰头望向远方的篮球场。
他没有看场上激烈的球赛,目光放空,落在遥远的天际,眉眼清冷松弛,周身是化不开的安静。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独处。
没有结伴的朋友,没有热闹的玩伴,没人关心他的情绪,没人在意他的喜好。热闹从来都是别人的,他自始至终,都是旁观者。
别人害怕他的冷淡疏离,远离他的孤僻寡言,久而久之,他也懒得主动靠近任何人,索性将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安静度日,无人惊扰。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过他锋利的眉眼,稍稍柔化了他身上冷冽的气场,露出少年本该有的干净模样。
就在这片独属于他的安静里,一阵轻柔规整的脚步声,顺着台阶缓缓向上,一步步靠近。
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温柔的分寸感,不疾不徐,打破了顶层长久的寂静。
顾洛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只是余光清晰地捕捉到那道熟悉的浅色校服身影,缓缓停在了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贺以南刚刚跑完两圈慢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白皙的脸颊透着运动过后淡淡的薄红,呼吸微微轻促,身上裹挟着干净的少年气息与淡淡的清风味道。
他手里提着两瓶刚从小卖部冰镇出来的矿泉水,瓶身凝满细密的水珠,微凉的水汽在秋风里轻轻散开。
他低头看向独坐角落的顾洛,眉眼温柔,语气谦和有礼:
“这里没人吧?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偌大的看台空座无数,他却偏偏走向了最冷清、最无人靠近的他。
顾洛终于缓缓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夕阳的柔光落在贺以南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眼眸明亮温柔,带着毫无杂质的善意与温和,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和浑身阴郁冷硬、习惯孤独的自己相比,贺以南像是活在光亮里的人,被温柔、善意、热闹层层包裹,耀眼又温暖。
顾洛沉默两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微微挪了挪身子,让出了一大片空位。
无声的应允,是他最温柔的默许。
贺以南立刻弯眼笑了,顺势坐下,动作自然又松弛,没有半点拘谨。他将其中一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轻轻递到顾洛面前,指尖稳稳捏着瓶身,生怕水珠沾到对方。
“刚冰的,解解暑,谢谢你上午帮我指路。”
顾洛垂眸看着那瓶水。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主动给他递东西,更没有人会这样小心翼翼、真诚温柔地对待他。旁人对他,要么畏惧躲闪,要么冷眼旁观,从未有人这般纯粹、温柔地善待他。
他指尖微微蜷缩,停顿数秒,才缓缓抬手。
骨节修长分明的手指握住冰凉的瓶身,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水汽,心底那片常年荒芜冰冷的角落,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了一个字,声音轻淡,却清晰可闻。
贺以南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过多探究,也没有刻意攀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着。
下方操场的喧闹遥遥传来,风声簌簌,树叶沙沙,晚霞温柔铺满天际。
明明是第一次近距离相处,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并肩而坐,却意外的和谐,没有丝毫尴尬与生疏。
良久,贺以南才轻声开口,语气轻柔,不带半点打探隐私的刻意:
“我看你体育课总是一个人待着,平时都不跟同学一起玩吗?”
顾洛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心底莫名的燥热。他目视远方,语气平淡疏离:
“没必要。”
于他而言,无用的社交、虚假的热闹、勉强的结伴,都是多余的牵绊。与其迎合人群,不如独处自在。
贺以南闻言,没有丝毫尴尬,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清浅:
“可是一个人待着,会很无聊啊。”
他侧过头,认真看向顾洛的眼睛,眼神坦荡又真诚:
“以后体育课,我可以来找你坐吗?我陪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重砸进顾洛的心底。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要陪他。
所有人都在远离他、避开他、忽视他,只有眼前这个人,主动靠近他,主动说要陪着孤单的他。
顾洛漆黑的眼眸微微颤动,眼底常年冰封的寒意,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风吹起两人的校服衣角,将彼此的气息悄悄交融。晚霞把两道身影轻轻拉长,叠在同一片温热的台阶上。
沉默许久,在贺以南温柔执着的注视下,顾洛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晚风:
“随便。”
不是拒绝,是默认,是接纳。
荒芜的世界里,第一束光,稳稳落了进来。

共1986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