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闪在现实里的名字叫仓桥响。
十九岁。没有在上学，也没有在工作。
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在一家开在居民区地下室里的小酒吧打工。
调酒。
她觉得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出来的样子很好看。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把彩虹切碎了泡在酒里。
她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六叠，不带浴室。厕所在走廊的尽头，投币洗澡，一百日元六分钟。
墙上贴着隔音棉，用来遮霉斑的。床是一张折叠沙发，白天收起来当椅子，晚上放下来当床。
床上放着一只布偶
斑马
条纹和她在玩偶派对里穿的那件睡衣一模一样。那只斑马是她在游乐场抓到的，用了三千日元，抓了二十六次。
她把它带回家，洗了两次，毛有一点打结，眼睛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填充物。她没有缝。露着就露着。
她没有朋友。
不想交。交朋友需要说话，说话需要解释，解释需要暴露自己。
她不想暴露。
不想让人知道她住在一间墙上有霉斑的公寓里
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冰箱里只有能量果冻和过期的酸奶
不想让人知道她每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站在吧台后面
把酒倒进杯子里，加上冰水果，推给那些穿着一边喝酒一边抱怨“今天又被部长骂了”的中年男人。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记住的人。
她以前有朋友。
在高中田径队。短跑一百米和两百米。
她是队里最快的。教练说“仓桥有天赋”。
她没有觉得自己有天赋，她只是喜欢跑。
喜欢站在起跑线上听到“预备”，身体前倾等着枪响的那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世界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计时器在倒计时。
枪响了。她冲出去。
她只想赢。她赢了很多次。区大会，市大会，还去过一次全国大赛。没有拿到名次。第七名。不是最快的，但也不是最慢的。
她站在跑道上，看着大屏幕上的排名
第七。不高不低。像她的人生。什么都做，什么都不差，什么都不出格，什么都到不了顶。
直到她受伤了。
跟腱撕裂，像一块布被用力扯了一下，没有全破，但也不能再穿了。
医生说她可以跑，但跑不出以前的成绩了。
她没有哭。没有问“有没有办法”。没有说“我想试试”
就是站起来，走了。
那是高二的秋天。她退学了
不想去了。不想去操场，不想看到别人在跑，不想听到“预备”和枪响。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个月。
窗帘不拉开，门不开，饭放在门口，凉了再吃，吃完了把空碗放回去。像瑞可英。
但不完全一样。瑞可英关自己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她关自己是知道但不敢干了。
然后有一天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很多人讨论。说有一个“游戏”，参加就能拿钱。她没有犹豫。
因为不想再在六叠的房间里躺着看天花板了。
专员问她“为什么想参加”，她说“无聊”。和瑞琪雅说的一样。无聊。
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跑不了了，不想上学了，不想见人了，不想在酒吧里把酒倒进杯子里了。
只剩下这个。游戏。会死人的。她不怕死。不是勇敢，是不觉得活着有多好。
一间六叠的公寓，一张有霉斑的天花板，一只眼睛开线的斑马布偶。
死了和活着，区别不大。
第一场游戏。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她活了五场，很轻松，因为她不怕。不怕死的人不会慌，不会在关键时刻手抖，不会因为看到尸体而尖叫。
她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快。
脑子在想“她在流棉花”，手已经把刀从那个人脖子里拔出来了。
棉花从伤口里涌出来，她看着那些棉花，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每个人都有天赋，只是有的人还没有发现。”
她的天赋是这个。不是跑步，不是调酒，是这个。
杀人。杀人的时候手不抖。杀完之后不吐。睡觉的时候不做噩梦。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游戏名：闪闪。
因为那个斑马布偶的名字叫闪闪
工作人员问她要给玩偶取什么名字，她想了三秒钟，说“闪闪”。
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
一直亮会被人看到。她不想被人看到。
第五场游戏是玩偶派对。她穿着斑马睡衣站在海盗船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根从旋转木马上拆下来的铁棍。
她在等。等一只和她一样的怪物。
她看到她了。从摩天轮的阴影里走出来的绿色的
她没有在跑，没有在躲，没有在尖叫。
闪闪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终于。”
“终于有人和我一样了”
手不抖，看到棉花不会吐，睡觉不做噩梦。不怕死，但也不想死。
一样的被关在某个笼子里，然后跑出来了。跑出来以后发现笼子外面不是自由，是更大的笼子。但至少，笼子大了。大到可以遇到另一个人。
闪闪站在海盗船的阴影里，看着那只小恐龙。她在想，她叫什么？她会问她。
她们交换了名字。雨未。闪闪。
两个字
雨未说完了，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没有试探。
只是看着。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闪闪在黑白色的斑马头套后面，笑了。
笑一半停住了，因为不习惯笑。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上一次笑是抓到斑马布偶的时候
她活过了第五场。
走出去的时候，灰色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她走出去，上了专员的黑色车。
“下一场？”
“下一场”。
没有犹豫。
她回到家，把斑马布偶从床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条纹。黑白的。和斑马一样。
她看着那些条纹，想到了雨未。
“八只？”
“八只。”
雨未回答。
闪闪还想问她
“你睡得好吗？做噩梦吗？梦里有棉花吗？”
她没有问。
因为雨未会说“没有”，她也会说“没有”
但她们都知道，这是假的。她们不做梦。
大脑不让她们梦。梦里有怕的东西。怕的东西太多了，堵在梦的门口，挤不进去。只能醒着。醒着的时候，有棉花，有铁棍，有绿色的恐龙睡衣。
没有怕。只有做。
闪闪把斑马布偶举到脸前，看着它的眼睛。黑色的，塑料的，反着光。里面映出她的脸
她看着布偶的眼睛，想起了雨未的眼睛。不一样的。
雨未的眼睛里没有倒影。
她的眼睛是空的。
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窗帘拉上了，灯关了，没有人住。
但有一个人在门口等。她不知道是谁在等。
但她看到雨未的时候，知道她在等。
闪闪把布偶放回床上，去洗澡。
她把水温调到最热，烫得皮肤发红。她想把什么东西烫掉。
她不想期待下一场游戏。游戏里有人和她一样。
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和她一样。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湿的，贴在脸上。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亮亮的，有光在跳。
刚洗完澡，血液循环快了，脸红了。
她看起来像一个人。
一个健康好看
可以在阳光下走在街上的人。
但她不是。她是只能在六叠的公寓里
在凌晨两点下班后抱着斑马布偶睡不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她躺到床上，把布偶抱在怀里。
布偶的身体是软的，因为填充物被压了很多次，不再蓬松了。
她把脸埋在布偶的黑白条纹里，闭上眼睛。她在想下一场游戏。
不知道是什么主题，不知道是什么规则，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雨未。
会吗？不知道。她希望会。
“如果你也在，会好一点”
在这个什么都是灰色
什么都是假的
什么都可以用棉花填满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空的，但她在等。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闪闪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愿意等一个人的人，不会杀她。
不会在背后捅她，骗她。雨未不会。
她不知道雨未会不会。她选择相信
如果连雨未都不能信，她就只能信那只眼睛开线的斑马布偶了。
她翻了个身。布偶从怀里滑到枕头上，脸朝上
这间公寓的天花板是白的
她看着那片空白，想到了雨未的白色恐龙睡衣，想到了她沾满纤维的手，想到了她说“雨未”的时候嘴唇动的样子。
她说得很慢。
“雨”和“未”之间有一点点停顿，像一粒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顿了一下，然后掉了。
雨。未。雨没有落下来。
闪闪不知道“未”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像她的斑马布偶。
闪一下，灭一下。在闪和灭之间，有一点点黑暗。
黑暗里可以藏很多东西
藏一只沾满棉花的恐龙，藏一把从旋转木马上拆下来的铁棍，藏一个不会做噩梦的人。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梦。只有黑。黑得很安静。像跑道上起跑线前的那一秒钟。枪还没有响。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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