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湄并不完整
她的部分零件早在玩偶屋的时候就被毁掉了
现在的她是被拖出来的
不像雨宫绫一样杀出来的
怎么出来的她也不记得了
记忆遗失?也许只是自己单纯不想记住
她不理解雨宫绫为什么会把钥匙给她
但是她又意识到
原来世间还是有人在意她的两位人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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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湄一个人走在路上。
雨宫绫先去了一楼的体育馆,她说那里的布局有死角,一个人搜不完,两个人是浪费。
叶湄只是点了头,然后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现在她站在食堂门口。
门是开着的。
食堂很大,比她记忆中的小学食堂大得多。
打饭窗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厨房。
很安静。
但叶湄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摸着那张卡的边缘。
卡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雨宫绫把它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就很凉
现在不凉了。
她靠在门框上。
没有人在看她。至少她这么觉得。
她知道监控在,监控后面的人在看,但她已经学会了在和那些眼睛共处的同时假装它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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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消耗。每一次“假装不存在”都要花掉一点什么,像手机后台运行的应用程序,你不知道它在消耗电量,直到某一天你的手机突然关机了。
她觉得自己的电量在往下掉。
因为那面墙。
雨宫绫把那张卡塞进她手里的时候,墙上裂了第二条缝。
第一条缝是在连廊里裂开的,雨宫绫问“你也是”的时候。你没有回答,但她没有追问。
她已经知道了。从雨宫绫看监控的那个眼神,从她说“我也不会保护你”时的语气,从她把卡塞过来时手指的温度,她知道了。
雨宫绫也是从那个世界出来的。
不一定是同一个玩偶屋。
但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手,一样的锁,一样的“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的、渗进骨头里的训练。
第二条缝裂开的时候,从墙后面漏出来的不是光。
是记忆。
叶湄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游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有“叶湄”这个名字。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把它们锁在了墙后面,锁得太深,钥匙丢在了某个她不想回去的地方。
第一次游戏的主题是什么?迷宫。
一个巨大的、用黑色塑料板搭起来的迷宫。规则很简单,找到出口。
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其他规则。
那次游戏有二十八个人。
出来了19个。
但在她离开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书包。
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求她。没有威胁她。只是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死死地攥着,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叶湄没有回头。
门开了。她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人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叶湄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那个人的脸,而如果她记住了那张脸,她就不可能再走进下一场游戏。所以她没有回头。
她把那个人留在迷宫的最深处,留在一个她从没去过、以后也不会再去的角落。
但那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来找她。
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是记忆。
是记忆以人的形状出现在她梦里,攥着她的书包带子,不说话,只是攥着。
攥了一年零三个月,直到叶湄学会了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把自己弄醒。
她参加了第二次游戏,时隔一年
如果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回来”,她需要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钱是一个好答案。
钱是一个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答案。钱不会让人追问。钱不会让人用那种“你一定有什么问题”的眼神看着你。
但真正的原因,叶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想知道那个人性还在不在。
所以她回来了。
第二次游戏的主题是“寂静岭”。
正式名字她也忘了
只记得是一个废弃的医院。规则是在限定时间内找到指定的药品。没有其他规则。
那次游戏有三十一个人。
出来了十四个。
她出来了,走了出去。这一次没有人拉她的书包。
她学会了走没有人跟得上的路线
楼梯间的消防通道、天花板上的检修口、被锁住的设备间的窗户。
她在玩偶屋里学会的那些东西,在那个废弃医院里变成了活命的工具。
她拿到了三百万日元。
她花完了。
和韩月一样奢侈,但那是原因之一
她需要知道自己在花完了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是会停下来,像正常人一样找一份工作,过一个正常的、没有死亡游戏的、平淡到令人打哈欠的生活?还是会再回来?
她回来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
玩偶屋不是一栋建筑。
玩偶屋是一种状态。她以为她逃出来了,但她的身体里还住着那个被训练出来的、顺从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也不需要保护任何人的空壳。
那个空壳在正常的世界里活不下去,因为正常的世界不需要空壳。正常的世界需要你笑、哭、生气、嫉妒、爱、恨——需要你是一个完整的人。
叶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是一面墙,墙后面锁着所有不应该出现在“正常人”身上的东西。
而在这个游戏里
在这个监控后面有富人在看、有钱在流动、有生命在结算的游戏里
她不完整这件事,不是缺陷。
是优势。
所以她回来了。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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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
食堂的门还是开着的,一切都和她闭上眼睛之前一模一样。
时间过去了不到半分钟,但她觉得像过了很久。
墙后面的记忆总是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涌出来,像潮水,像呕吐,像你不想要但必须承受的东西。
她站直了身体。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专员。
她有一个专员。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员。
叶湄的专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什么她不知道,她叫他“车先生”,因为他总是在开车。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丰田,不新不旧,没有任何特征。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要继续。每一次她打电话说“我要再报一次”,他的回答总是同一句话:“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个地铁站的出口,三号口
她每次都在那里上车,车先生每次都在她系好安全带之后说同一句话:
“安全带系好了吗?”
叶湄想到一件事。
如果游戏里没有时间限制,如果他们找不到校园卡,就会被困在这所学校里,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那车先生会等多久?
他会等她到什么时候?
她记得车先生说过一句话。
在她第二次通关之后,她坐进车里,车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从来没有当真过,因为车先生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此刻,站在食堂门口,她想起了那句话。
“我会一直等到你出来。”
车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说谎的痕迹。没有说真话的痕迹。没有任何痕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湄当时没有回应。
现在,站在此刻,她觉得那句话很重。
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不太疼,但你知道它在,知道它不会自己消失。
车先生会等她。
不管她在这场游戏里待多久
一天、一周、一个月
他会在那个地铁站出口,在那辆黑色的丰田里,等她。
她不确定这是一个安慰还是一个诅咒。
一个会永远等你的人,和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子,区别在哪里?
叶湄不知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看了一眼。
白色的,干净的,被她攥得有点发软了。
雨宫绫给她的。
她不需要相信雨宫绫,她只需要知道雨宫绫会在那个坐标上。
这和车先生说的“我会一直等到你出来”,是一样的句式,一样的主谓宾。
但不一样。
叶湄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在”和“等”的区别。
也许是语气。
也许是雨宫绫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她是背对着叶湄说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飘过来,像风吹过来的一句话,没有被赋予“承诺”的重量。
没有被赋予重量的东西,反而更轻。
轻到不会压住你,轻到你可以带着它走,不会觉得累。
叶湄把卡放回口袋。
她转身离开了食堂门口。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墙后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渗,她需要有人在旁边,不是为了什么就只是需要有人在。
她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
她的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像有人在敲门。每一声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墙后面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但她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