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游戏2重新开服那天,在线人数破了历史记录。
服务器没有崩溃,数据流稳定得像一条平静的大河。
柳星月站在管理员后台,看着那些涌入的新老玩家,难得没有装出那副活泼教官的模样。
“压力测试通过,各区块数据流正常。”
“新手村负载良好,主城交易区活跃度偏高……嗯,意料之中。”
三个月前,她和麦格多接手了游戏的底层管理权。普尼政府经过数轮谈判,最终同意将色彩游戏2的运营交还给“最了解它的人”——条件是,必须接受政府监督,且不得干预现实世界的数据流向。
柳星月答应了。
麦格多没答应,但也没反对。她只是冷笑一声,拿走了沙之芯的使用权,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数据流中。
“她就那个脾气。”柳星月对忧心忡忡的政府官员说,“但她不会搞破坏。至少现在不会。”
麦格多确实没有搞破坏。
她只是在炙沙禁地的边缘,用沙之芯的力量建了一座城。
整座城市由暗金色的砂岩构成,高塔林立,穹顶圆润,每一扇窗户都镶嵌着能折射阳光的晶体。白天,城市在沙漠中如同一颗燃烧的琥珀;夜晚,那些晶体会散发出柔和的暖光,远看像是沙漠中的星河。
玩家们叫它“麦格多的沙宫”。
“这里以前是副本区吧?”有老玩家在论坛上问。
“以前是。现在变成了风景区和商业街。据说那位色彩领主偶尔会在这里出现。”
“出现?当NPC?”
“当BOSS。”
是的,麦格多偶尔会当BOSS。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公告。她会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出现在沙宫的某个角落,以色彩领主的完整形态现身,然后……等玩家来挑战。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也没有人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战斗。有时是沙暴,有时是暗影,有时是纯粹的力量碾压。玩家们输多赢少,但乐此不疲。
“今天她又出现了!”论坛上有人兴奋地发帖,“在沙宫东侧的高塔上!我们已经团灭三次了!”
“她掉什么?”
“不掉东西。她赢了就消失,下次再来。”
“那图什么?”
底下有人回复:“图个乐子吧。听说她就是色彩游戏的管理员之一。”
“管理员当BOSS?这游戏有病吧。”
“有病,但好玩。”
柳星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精力主要花在其他地方——修复因隆留下的底层协议漏洞,优化各区块之间的数据传输效率,调整新手引导系统的友好度。
她偶尔会以晓月月的形象出现在新手村,带带新人,讲讲基础操作。玩家们喜欢她,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月月教官”,但她从不以管理员的身份出现。
“你不觉得无聊吗?”有一次麦格多问她,两人难得同时出现在管理员后台。
“不无聊。”柳星月头也没抬,“有人负责热闹,就得有人负责收拾。”
麦格多嗤笑一声,没有反驳。
她转身离开时,随手在沙宫门口加了两座巨大的狮身人面像。玩家们又兴奋了一阵。
现在的色彩游戏2,和因隆时代完全不同。
没有阴谋,没有战争,没有随时可能崩溃的恐惧。它就是一个游戏——有风景,有副本,有玩家之间的交易和闲聊,有偶尔出现的、脾气不好的管理员BOSS。
柳星月在永夜之国种了一片会发光的森林。
麦格多在全海之地修了一座海底宫殿,但她嫌麻烦,没对外开放。
岚偶尔会回游戏看看,失魇从不回来。赛维娜和洁米修斯在现实世界里忙着约会,拉妮维雅在研究游戏数据的深层结构,罗依还在上学。
赛多偶尔会登录。
她不打怪,也不做任务,只是骑着从全海之地顺来的海豚坐骑,在各个区块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有一次她路过炙沙禁地,看到麦格多站在沙宫最高处,俯瞰着自己的城市。
“看什么?”赛多仰头问。
麦格多低头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看风景。”
赛多笑了笑,骑着海豚走了。
身后,麦格多依旧站在塔顶,看着自己的城市,看着来来往往的玩家,看着这片她曾试图毁灭、如今却在亲手建设的土地。
阳光落在沙宫的金色穹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她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离别之日
色彩游戏2运营第七个月,普诺格尼的夏天到了。
现实世界的季节变化并不会直接影响游戏内的天气系统,但柳星月还是把永夜之国的霓虹色调调暖了几度,在全海之地的沙滩上加了几个不会消失的夕阳。麦格多对此嗤之以鼻,但没干涉。
赛多是在一次例行登录时做出决定的。那天她骑着海豚从全海之地一路飘到炙沙禁地,在沙宫门口坐了半个小时,看着玩家们进进出出,打怪的打怪,拍照的拍照,吵架的吵架。
她给赛维娜发了条消息:“该走了。”
赛维娜秒回:“我知道。”
她们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不是游戏时间,是心里那种“暂时停留”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安顿下来”。这不应该是列车组的常态。
“先去永夜之国。”赛多在团队频道里说。
永夜之国的霓虹灯牌依旧闪烁。艾菈和格罗姆族长在百藤之都走不开,安珀莉娅大祭司托人送来一封用树叶写的信,大意是感谢,祝福,以及“如果有一天你们想回来,森林永远为你们敞开”。信很短,字迹工整。
格罗姆族长的口信更短:“打架记得叫我。”
安珀莉娅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生命之种和凋零之芽已经重新扎根于翡翠林渊的土壤,它们会守护这片土地,正如你们曾守护我们。”
拉妮维雅把那封信收好,没有多说什么。
全海之地没有固定的联系人,只有一个偶尔出现的、自称“深海观测员”的NPC,会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发呆。玩家们说它是彩蛋,拉妮维雅说它可能是被遗忘的底层数据。赛多在海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卡瑟兰海都的商人格雷斯听说她们要走,连夜赶制了八条星珊瑚项链——和之前那条一样,只是链子更结实些。“这次不会断了。”她保证。
赛维娜当场戴上,洁米修斯也收下了。
“你们要去哪?”格雷斯问。
“不知道。”赛维娜说。
“那祝你们找到好地方。”
“会的。”
炙沙禁地是最后一站。麦格多站在沙宫最高处,没有下来的意思。
“来道别的?”她居高临下地问。
“嗯。”赛多仰头看她。
沉默了一会儿。
“沙之芯还你。”麦格多手中浮现出那颗温热的晶核,“我用够了。”
赛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留着吧。这里比我更需要它。”
麦格多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推辞。晶核在她掌心转了一圈,重新隐入体内。
“那个戒指呢?”她问。
赛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记录者戒指。从最终决战之后,它就一直沉寂着,紫色晶石偶尔会微微发光,但记录者再也没有出现过。
“带着。”赛多说。
麦格多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转身要走的时候,赛维娜喊了一声:“喂!麦格多!”
麦格多回头。
“下次见面,打一架!”
麦格多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不屑:“就你?”
“我姐也上!”
“无聊。”麦格多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到了别的世界,别死在外面。你们的命是我的。”
赛维娜愣了半天:“她是在关心我们吗?”
“大概吧。”洁米修斯说。
晓月月没有在游戏里出现。她约了列车组在现实世界的一个咖啡馆见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游戏那边我盯着,不会出问题的。”她喝了口咖啡,“麦格多虽然脾气差,但她比谁都在乎这个世界。你们放心走。”
“你以后就一直当管理员了?”赛维娜问。
“嗯。”柳星月笑了笑,“总得有人干活。”
“不无聊吗?”
“还行。偶尔当当新手教官,挺有意思的。”
拉妮维雅问起那些被俘的湛蓝高层。莉亚娜博士和考拉凯已经被政府正式收押,审判还在走程序。因隆的案子太大,牵扯太多,短期内不会有结果。
“跟你们没关系了。”柳星月说,“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最后一项告别,是给记录者的。
赛多坐在永夜之国那个最初的安全屋天台上,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紫色晶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依旧沉默。
“我们要走了。”她轻声说,“去下一个世界。”
没有回应。
“如果你醒了,如果想来找我们,随时可以。你知道我们在哪。”
晶石闪了一下。也许只是月光反射。
赛多把戒指重新戴上,站起身。
“走吧。”她对同伴们说。
传送的光芒在安全屋门口亮起。八个人,装备齐全,和来时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被困在游戏里,没有人失忆,没有人需要拯救。
普诺格尼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永夜之国的霓虹灯牌在晨光中缓缓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他们,也对这个世界。
传送光芒散去。安全屋恢复了安静。桌上留着一串星珊瑚项链,压在安珀莉娅的信下面。信的最后一行字被晨光照亮:
“愿你们的旅途,永远有星光。”
几天后,柳星月在管理员后台收到一条匿名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坐标——那是列车组离开时最后传送的位置,已经远到无法追踪。
她笑了笑,把坐标删了。
麦格多在沙宫门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没写字。玩家们猜了很久这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装饰,有人说是彩蛋,有人说是某个隐藏任务的触发点。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