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多缓缓站直身体，她的目光扫过塔娜的尸体，扫过崩溃的队友，最后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

明亮的通道入口敞开着，如同嘲讽。石室里弥漫着血腥味、金属摩擦后的焦糊味，还有死亡冰冷的余韵。

米多奇瘫坐在破损的盾牌旁，双手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死死盯着塔娜倒在血泊中、几乎被锯成两截的尸体

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挡住了电锯，却又好像没完全挡住。

塔娜那句“我看到了！一个拉环！”

和她最后决绝前倾的背影，在她脑海里反复撕裂。

“我…我挡住了…我挡住了啊…”

她终于发出嘶哑的气音，颤抖着，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为什么她要过去…为什么我没拉住她…”

自责与目睹惨状的双重冲击，让这个为了还债而变得坚韧、甚至决定为自己而活的女孩，精神防线出现了裂痕。

莱拉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弓箭被她丢在脚边。

她射中了铃铛，完成了任务，但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塔娜在她眼前被锯穿，瑞可英在她眼前身首异处。

她参加的初衷只是还自己的债，现在却仿佛背负了更多无法偿还的东西。她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莉华早已哭得脱力，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塔娜的尸体和熄灭的油灯。

探索、观察…这些细微的小心，在狂暴的死亡机械面前，有什么用？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她连害怕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赛多拄着长剑，站在血腥的寂静中。

通道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波澜。她看着濒临崩溃的队友，脑海中飞速掠过的却是冰冷的数据和自省：

（17次经验…我判断这是因新手而简化的“密室逃脱”。我依据经验分配角色，指挥行动。逻辑正确，步骤成功。

但代价是两条命。

瑞可英因为新手的疏忽和我的预警不够绝对？

塔娜因为我的指令不够明确，未能完全预料她的赎罪心态和突发细节？）

（绝灵剧场…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新手局”。难度只有‘难’和‘更难’的区别。

所谓的‘简单’，不过是把致命陷阱包装得更隐蔽，或者将生存压力从直接的战斗转移到心理和团队的脆弱点上。）

（这怪我。

怪我过于依赖‘经验’，而低估了每个新绝灵剧场彻底未知的本质，以及…新人面对死亡时无法用经验衡量的恐惧与决断。）

一股沉重的自我质疑，混合着熟悉的、在生死边缘被磨砺出的冰冷外壳，在她内心交锋。

她想起更久以前，在花店万事屋，虽然也是处理麻烦，虽然赛维娜总是惹祸，但那时候的“赛多-摩兰德”，似乎并不总是这样…像一个绝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机器。

她会无奈地叹气，会揉着眉心收拾妹妹的烂摊子，会用稍微柔和一点的语气跟委托人或邻居说话。

是因为又一次彻底回到了这种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亡的环境吗？

是因为要负担起引导者的责任，所以必须用绝对的理性和“无情”来压制所有可能导致团灭的情感软肋吗？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将长剑轻轻放下，发出“铿”的一声轻响。

她走向瘫软的米多奇，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命令的口吻，而是蹲了下来，放软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米多奇，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你做得很好。你挡住了第一次，也是最致命的冲击。没有你，我们可能都会死在那次横扫下。”

“塔娜的选择…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细节，她想去解决。这不是你的错。

在这个绝灵剧场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包括我。”

她又看向莱拉和莉华：

“莱拉，你的箭很准，没有你的命中，我们拿不到绳索，齿轮停不下来。

莉华，你找到了关键的工具位置，你的观察很重要。”

她不是在空洞地安慰，而是在陈述她们确实发挥的作用，肯定她们的价值。

“崩溃，害怕，想哭…都是正常的。”

赛多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气

“我见过很多人，在第一次、第二次目睹死亡后，就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然后死在下一个简单的陷阱里。”

“但是，你们现在还活着。瑞可英和塔娜…用她们的命，换来了我们通关的线索和时间。”

她看向那扇敞开的门

“死在这里，她们的死就只是‘死了’。只有我们走出去，活下去，她们的死…才至少有一点意义——证明这条路，有一部分是通的。”

她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摊开在米多奇面前，手掌上也有战斗留下的污迹和细微擦伤。

“站起来。我们没时间一直悲伤。

悲伤和愧疚是出去以后才能奢侈拥有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带着她们那份，继续走。至少…要看看这该死的绝灵剧场尽头是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高昂的鼓舞，只有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疲惫却依然向前看的平静。

这种平静，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反而比任何激情呐喊都更有力量。

她不是在命令，而是在邀请，同时也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现实：

停下，就等于接受死亡。

米多奇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赛多摊开的手上，又移到她沾着血污却平静的脸上。

莱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莉华也止住了无休止的颤抖。

通道的光，静静地照进来，照在生者与死者之间。赛多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等待着。

穿过明亮的通道，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但至少身后的血腥石室被关在了门后。

第三关的房间与之前截然不同——它很小，呈标准的正方形，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纯白色，天花板散发出均匀柔和的冷光。房间中央只有一张白色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台带有显示屏的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简单的规则：

【第三关：选择之门】

规则：

1. 房间尽头的门需要四人同时启动开关才能开启。

2. 房间内存在四个启动开关，但仅有三个处于可激活状态。

3. 请于十分钟内，协商选择一人放弃启动资格。

4. 若超时未达成一致，或启动人数不符，所有出口永久封闭。

5. 被放弃者将留在本房间。

规则结束。

冰冷的文字，将残酷的选择摆在面前：四人中，必须留下一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

米多奇、莱拉、莉华几乎同时看向彼此，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最后都看向了地面或墙壁。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沉重的、自我牺牲的氛围开始无声蔓延。

米多奇握紧了还在渗血的拳头，眼神挣扎。

塔娜死在她“没能完全保护”的情况下，沉重的负罪感让她觉得，自己或许不配继续前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莉华想起瑞可英扑向塔娜的背影，想起塔娜最后喊出的“红色标记”。

她们都为了别人……自己一直这么胆小，被大家保护着……也许，这次该轮到自己了。她瑟缩了一下，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莱拉看着规则，又看了看沉默的赛多。

赛多是经验最丰富的，是带领她们走到现在的核心。米多奇和莉华都还年轻，自己……自己欠的债还没还清，但也许留下，让她们出去，也是一种解脱？她抿紧了嘴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要留下，但三个人之间弥漫的那种“让我来”的无声默契，几乎触手可及。

赛多从进入房间开始，就没有去看那三个女孩脸上变幻的表情。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纯白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天花板、地板接缝、那张桌子、那台仪器。规则是“表面”的。

这是绝灵剧场，不是温情的人性测试。一定有漏洞，有隐藏信息，有第二条路。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规则文本本身，反复咀嚼每一个字。

【房间内存在四个启动开关，但仅有三个处于可激活状态。】

【请于十分钟内，协商选择一人放弃启动资格。】

【被放弃者将留在本房间。】

她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四个开关？在哪里？除了那台显示规则的仪器，空无一物。难道开关在仪器上？或者……

她走到桌子前，仔细查看那台仪器。就是一个简单的显示屏和底座。她尝试按动屏幕边缘，毫无反应。

她俯身，看向桌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开关…未必是物理按钮。”

赛多低声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启动资格’…‘放弃’…‘留在本房间’…”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四个角落，又看向地面四个角落对应点。纯白一片，没有任何标记。

但规则没说开关是“物理按压式”。

她再次看向规则文本，一个词抓住了她：

“协商选择”。

协商…选择…

以及最关键的一句：

“被放弃者将留在本房间。”

留在本房间……如果房间本身，在“选择”完成后，就不再是“本房间”了呢？

又或者，“放弃”的定义，可以不是“人员”的放弃？

赛多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这时，米多奇终于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我……”

“闭嘴。”

赛多打断了她，她转过身，看向脸上交织着悲伤、决绝和迷茫的三个女孩。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到米多奇面前，伸出双手，捏住她的脸颊，然后——狠狠向两边扯了扯！

“唔！疼！”米多奇猝不及防，痛呼出声，一脸错愕。

赛多没理会，松开米多奇，又转向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莉华，同样伸手捏住她柔软的脸蛋，用力一扯！

“呀！”莉华吃痛，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莱拉吓得后退半步，以为赛多是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赛多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看着捂着被扯疼的脸颊、目瞪口呆看着她的女孩，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略带讽刺的冷静：

“扯疼了？那就记住这份疼。它提醒你们，脑子还在，就别让它停转。”

她指着规则屏幕：

“规则说‘协商选择一人放弃’。

它说了必须‘放弃一个人’吗？

它只说‘放弃启动资格’！

它说了‘放弃者’必须是‘我们四个中的某一个’吗？

它只说‘被放弃者将留在本房间’！”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

“谁规定，‘被放弃者’不能是一个‘虚构的选择’，或者……这台破机器本身？”

“房间里有四个‘启动开关’，但只有三个‘可激活’。我们脚下的地板，我们背靠的墙壁，我们面前的空气，为什么不能算作‘开关’？

或者说

‘启动资格’指的是某种‘身份认证’或‘许可’？如果我们‘协商’决定，集体‘放弃’掉那‘第四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激活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开关’的‘启动资格’呢？”

“又或者，‘留在本房间’——如果我们‘选择放弃’的对象，是‘这个房间的当前状态’呢？比如，我们‘放弃’在十分钟内做出选择？”

她的语速很快，逻辑却很清晰，像锤子一样敲碎了那个看似无解的“四选三”囚笼。

“别被文字游戏骗了。

绝灵剧场喜欢玩弄人心，但它首先是剧场，是谜题。

只要有规则，就有漏洞，有第二种解法。”

赛多看着她们

“所以，别再给我摆出一副‘我要牺牲’的蠢样子。

动动脑子，想想怎么钻规则的空子，一起出去。

这才是对瑞可英和塔娜最好的交代——一个都不少地，用智慧活下去。”

米多奇、莱拉、莉华彻底愣住了。

脸上的疼痛还在，但赛多的话像劈开了她们被自责和牺牲情绪笼罩的思维迷雾。

对啊……规则……还可以这样理解？

赛多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仪器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尝试输入各种指令，同时说道：

“米多奇，检查四面墙壁，用力按压不同位置，听听声音。

莱拉，检查地板，特别是四个角落和桌子下方！莉华，观察天花板和仪器本身，找找有没有隐藏的符文或可解读的图案。

快！我们时间不多，但方向变了——不是选择谁留下，而是找到规则暗示的‘第四开关’或者‘放弃’的替代对象！”

被赛多的行动和话语重新点燃，三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脸上的疼痛和赛多的“粗暴”反而让她们从那种悲情的自我献祭情绪中清醒过来。

她们立刻按照赛多的新指令行动起来，眼神里重新有了专注的光。

就在时间即将耗尽的最后几十秒，莱拉在用力踩踏地板某个角落时，发现了一块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与此同时，莉华在仪器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这里有反应！”

“这里有个按钮！”

“同时触发！”赛多下令。

莱拉用力踩下那块松动的地板，莉华按下了那个隐藏按钮。

仪器屏幕上的规则文字瞬间消失，变成了一行新的绿色字样：

【检测到‘不可激活之第四开关（地角压力点）’启动资格已被集体协商放弃。检测到‘冗余指令端口（隐藏按钮）’启动资格已被集体协商放弃。逻辑冲突…解析中…】

【……解析通过。】

【放弃对象确认：非人员单位。】

【符合‘协商选择放弃’最低逻辑要求。】

【通关条件达成。】

“轰……”

房间尽头那扇纯白的门，以及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同时缓缓打开。而在房间一侧的墙壁上，竟然滑开了一扇之前根本不存在的新的小门，门上标着一个不起眼的“3.5”。

不是二选一的绝路，而是找到了隐藏的第三条路。

赛多收起所有表情，看了一眼那扇“3.5”的门

“走。”她简洁地说道，率先走向那扇新的门。

四人鱼贯而入，离开了这个企图用心理陷阱淘汰她们的纯白房间。

第三关，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通过。而等待她们的，是未知的“第3.5关”。

第五章 安慰与罪孽

第五章安慰与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