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时常彻扫酒屋,不可让其久蒙积尘。”
“我会的。”
“你要保持酒屋的条理,要除却冗杂的余物,要排走垃圾。”
“我会的。”
“你不可让酒屋被他人污染,不可学习酒吧的模式,如果你要出走,你得交由值得信赖的人看管。”
“我会的。”
“你不能任着酒屋没落,但也不要全然地抱以期许。”
“我该如何?”
“你要努力自洁,你要睁眼,看什么是你真正的所需,你要抱持坚定的信念,只要你不弃,酒屋不会败坏,因为你誓先于酒屋毁灭。你要少作期待,你要遵循自然的结合,强求是糟糕的结果;毕竟你看,这周遭那么些的镇子,只剩我们得以坚持,不多的几个……”
“我应该拒绝某些客人的顾临么?”
“不,你不该拒绝,也拒绝不了。山林的基础尚是尘土。你可以不表欢迎,可以直言讨厌,但你还要接待。他们是顾客。我们是主人。接待顾客,是我们份内的责任。”
“可是倘若没有客人,酒屋要怎么维持?”
“你去找‘爱’,去找‘美’,去找‘善’,去找‘自由’,去找希望,‘真’的光辉也会永久照耀你,你不愿自弃,酒屋便是你恒久的财产。”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你明白吗?你不需求明白,你可以替我明白。你要随你的性,而不违我的意;我会要求你,但决不妨害你。你要成长,如树参天,如湖深厚,而不失细微;你要令你的松针如雾,叠翠峥嵘,你要使粼波旖旎,湛蓝的变幻的褶纹,远近疏密,如碎亦带。枝节分岔没有关系,那是丰富;泥洼坑地没有关系,那是积蓄。你要能将顽石精雕,苍劲的木心里有上涌的暖气。你要这样。我要与你同行。”
“同行。可是,我们分明不可调和!”
“胡言!春与秋不是矛盾,夏和冬也从未仇敌。你忘了桃花瓣徜徉在枯叶中的那天吗?春秋接吻,时令初夏!我要让你看到这些年我并未压遏你,我只是在忠诚地引导你;你不是够顽皮的吗?偶尔我忘了初心,你也不肯服从,还作报复。而我业已垂老,身躯的行囊我驮不动了,我交由你,让你两手平衡。纯粹的我和纯粹的你,是冰是火,是雪崩和烟花,是磁的两极,或许那一刻确实很美,令人赞叹,但你我都应该更为长久:当然,这是你的选择,你是要远走,去蹚涉溱洧,越迈迦南,游赴漠雪,趱奔大海,还是想潜深渊洋,高登西奈,抛下广阔,只为几于一瞬的凝结与绚烂。若火,若冰,若接融流水,若细沁万灵,又是何样的景象?你该作想,你该选择,你该为了你的选择不留余力,而我会成全你,与你一同成全我们。”
“我想……我要奔往大海,要博览群山,要看风云际合化雨,要在深夜里,立桥凭栏……可我也会到暴雨里呼喊,也不放过对星棋纵横的计算。我要你帮我放手,然后恰时地收我回来。”
“你这可谓贪婪。”
“我是情。拿这作我的指摘,这不合理。”
“是的,不合理。笑语而已。因为我是理,我想你的方法也并不偏走情理。”
“那么,我们该如此说定。”
“是的,我们就要如此说定。”
“今夜要结束了。"
“你说的对。明天要来了。”
“太阳将会升起。”
“别忘了月亮正在落下。”
“我不会忘的。”
“你要帮我记住。”
因为我或许忘记。他们抬起头,望着窗外,那里,是纱窗,是纱窗在将那轮亘古切割,沉着,肯定,割成碎块,由光华洗落,被黑夜浮沉,碎散在泥土地里,昨天的风,昨夜的梦,某块苔壁下阴影中的残梦。明月舒兮。明月耀兮。明月长照吾身兮。若与明月诉悲苦,清辉还我天又烛。她也在哭。
今天,又是极普通的一天,对于岁月,对于世界,对于凋败的野花之于冻死的野狗,对于人们来说,一阵故叶衰零,习惯的,短暂的,又不灭的哀愁……
只是,他们抬起了头,望着窗外。那里——
有月亮。
今天,老李会死;今天,又要黎明;今天,晨曦还将覆裹大地,而北携着行李,来到酒屋,与秦共同接手、经营,是新生活的起点。
老人躺在床上,睡着了,只是会很久;男人站起身,屋内已经在跃动些微的熹光。夜将褪去,光明迁移,世界重新整顿,拽起幕布,直到房屋清晰,旷野大明。男人走出屋子,一座酒屋,一份继承,一座名叫“心”的酒屋。
远处,有一道人影浮现,向着这边走来,沐栉着光,彩色的圈环在闪动。男人没有忘记承诺,就是说:
每天七个拥抱,和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