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今晚，你看，天地同于往昔地沉寂，看不见的圆月在云后吝啬光明；我们困在这屋里，年后经年，人对人面。”

“今天是圆月，是岁月历史上第五个十亿年里的圆月，是静默房栊上的圆月，是黑夜的田野里，风信子摇曳背后时隐时现的圆月。”

“今天水汽下降，备作明晨的薄霜；人们在灯厅里呼着暖气，透过窗棂，望着对邻的居里。”

“今晚，多少人从远方归来，卸下行囊，在迎接声中堕泪，在孤床上辗转难眠；多少人在心碎、在整顿行装，在惧怕、又期待着远方，在星夜兼程的路上。那桌菜，这周未曾变过，是鸭，是糊焦的大米，是没有肉的素汤；孩子们吃着，谨慎地抱怨两句，而他们在作想新年。新年，旧年。时岁已穷，旅途未尽。玻璃上已经贴了剪纸，窗台的缝隙积着液化的水，风压着门面，钻着，尖声想作招呼。邻居送来了礼物，有父母的，有孩子的，有孩子祖母的；母亲拉着孩子道谢，孩子不顾，径自跑了，母亲皱眉埋怨，邻居开着玩笑，帮孩子说话。兄妹坐在床上，为兄的嚷着要作皇帝，妹妹顺从地答应，于是，白纸成了奏折，口红当了朱批；母亲发现了，骂着哥哥，妹妹要帮哥哥说话，也被骂了。父亲救了场，他明早要远行，母亲退了步。没了打扰，孩子们又玩起来了，他们一个作烧烤的老板，一个当贪食的顾客；橡皮泥捏就的碗里，是白色的不规则的元宵……”

“今晚，会议在召开，职员们交换眼神，满腹的抱怨。镇厅长数落得狠了些，职员们起而奔逃了：这是他的允许，他所想要致于的平等。他愣怔，反应出自己的失态，望着空荡的议室，落寞地笑着。职员们哄闹着出了镇厅，有人觉得愧疚，偷偷跑了回去，可还是被同伴们看到，引来嘘声；他不顾，他共情到镇厅长的无奈，他爬楼梯，穿越走廊，轻轻推开虚掩的议室门，看到了镇厅长：他站在窗前，吸着烟，对刚破云而出的圆月长望……”

“今晚，老人也只有他的老伴，他的老伴在十年前瘫了痪。桌上供着水果，面饼，虽然经常换更，又见到了腐烂与霉斑。儿子的遗相灰白，与儿媳的放在一处，从十一年前的那场车祸。老人在煤气灶上打火，煮面，汤水浑浊，映不出另外的世界。老伴在床上呻吟，她的左腿从昨天开始痉挛。灯火昏沉，充塞着狭小的老屋，墙上漆皮碎落，地面有洗不掉的脏污。面好了。老人喂给老伴，忍着饥饿，这是最后的一袋面。桌上留着两个西红柿，镇厅的慰问，或许也能作为饱腹的晚餐……”

“今夜，稚嫩的少年躺在床上含泪，睁着眼，瞪视帘后朦胧的天空。他因为贪玩，因为向父亲顶嘴，遭了打，被关进房间。他忍受寒冷，他忍受不了空间的漆黑，他拉开窗帘，握紧铁质的护栏，脸贴上冰刺的玻璃，找寻星星。有一颗。有两颗。还有一轮长明的圆月。他难受地咬牙，心中翻覆着不同的祖咒与誓言，渐渐转向期许，对未来的期望，热忱地信念往后自己的成长、力量，单纯，不求打动自己外的人，只是一遍、一遍地念道必会实现的梦想……”

“今夜，酒屋关了门，男人的经营付以炬火，除了仅剩的几钱几子，他有什么收获？深夜道路荒凉，街灯相隔在很远的地方，隐匿的狗向你挑衅，也会偶有蝙蝠在飞。他只能去找姑父，去姑父的酒吧打工。他停在小巷的岔口，侧目望那幽邃的黑暗，如洞，如口，摄人心魂。恍惚里他好像望见一道身影奔跑，喊着梦想。他的心脏抽痛，跪了下来，倒空皮包，捡出药瓶，服了药。他收拾好东西，继续徙步……”

“今夜，老头拾了足够的垃圾、杂物，卖了钱，得了回报。他扶着砖的凸墙，脚底蹭过断续的盲道，蹒跚，回到了家，一个破漏的棚屋。他没有进门，他顺着门坐下，坐在一块石板、阶级上。他摸索半天，捻出一根烟，在寒夜里，吃力地划着火柴。一口烟雾，在路灯的光氛里弥散，弥散到街灯外，天的黑幕里，黑水，黑冰。他剧烈地咳嗽，在喘息的间隙，他要深深地补上一口。所以，他能忘却，忘却一个少年，忘却一份想往，忘却几多次的求而不得，无论是爱情，职场，还是梦想……”

“今天，平凡，甚而可厌；可是你要反驳，你要在愤怒里反驳，你要拿出证据甩到说话的脸上，大声指斥，高声辩驳，你要无理取闹，你要胡说八道，你要把今天浓妆艳抹，随你的意愿。随你的意愿，因为有人在受苦，正如有人在欢唱，你要把你的幸福当作理所当然，可不能把只有你幸福当作理所当然。你要将仅你一人受苦当作理所当然，可不能把你受的苦当作理所当然。今天，是这样的，昨天也是这样的，明天也还会这样。月圆了，月还会缺下去；日落了，几小时后又是再升。当霜雪第一次得以凝结，春天就成了必然的等待；当天色第一次地懂得黯淡，那是她在准备黎明浮起的明天。所以今天——”

“而今天，在与几十亿的岁月共同高举；砖、瓦、石、花，之于草木雨露，山川空土，都是一样的年老，一样的成熟；又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在不停变化。那古道，分明就在昨天，还是荒草，在掩没，在与恐龙的祖先咆哮；而雨涮洗，而雹击打，而生灵踏打足印，而第一枚的车轮给大地辗开了疤。野草纷披，土块聚实，变白，变硬，变成世间第一条‘路’，变成文明的第一个载体。山崩地裂，城池拔起，我们从大峡谷中见出光阴，我们从雪巅上眺盼黎明，我们在深海中发掘古迹，我们为平原大江辟道筑堤。可是今天——”

“今天，人与人间是同样的罪恶，人类仍然被称作十恶不赦；森林依旧埋怨，冰川尽着她的报复，天空哭出了深窟……可时间没有憎恶，星辰仍然向前，而人在见出自觉，从古到今，无数的任劳任怨……所以，当风吹动风铃，当太阳照射玻璃，当飞鸟依旧在啼，当浪潮扑打礁岸，昨天，今天，明天，日夜不息；如此，便不能再有怨言，便该当放下所谓的‘意义’，去还生活一个清白，去给孩子一个交代，去让花木能够安息，在岁月里，旷野上，让天空永远云彩……”

“今晚，是我人生的结束。”

“今晚，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我要向你交代。”

“我接受你的交代。”

“听好，情。”

“我听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