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元煦忽然梦起少年往事。
女孩儿衣裙翻飞,面若桃花,站在槐树下观望。
元煦上前询问:“是喜欢槐花吗?”
小女孩轻轻颔首。
元煦站在石凳上折了几枝,细心地撇下枝干尖刺,温声道:“送给你。”
小女孩接过花枝,掏出一枚荷包:“多谢你,这是娘新给我做的,娘说要懂得感恩。”
元煦并没有接,他看得出小孩子很喜欢这枚荷包,只是不着痕迹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疏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那一年他十一岁,江疏影六岁。
元煦睡得昏沉,睁开眼时头疼欲裂,打开窗子冷风吹过才觉头脑清醒,月亮挂在树梢上,二月里夜间很凉,风吹过雨后的水洼,竹影微动,疏影横斜水清浅……
“阿煦,你以后要做什么啊?”
“不知道,大概是像爹爹一样入仕做个好官吧。”
……
“阿煦,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好看。”
……
“你别看书了,你看看我。”
“别闹。”
“啊啊啊啊啊啊,不理你了!”
……
元煦突然笑出声,这些年来,少女的面容头一次在他的记忆里清晰起来。
他突然又想哭,兵荒马乱的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也终于愿意面对江疏影离开的背影。
江疏影的父亲和元煦的父亲是至交,学堂同读,那年二人双双入京为官,江津携妻女到元煦家中邀着一同进京。
江疏影站在槐树下,洁白的花瓣一同她的裙摆。
十年前的事情之后,江疏影离开那日,同为待罪之身的他只能远远站在角落里,那里甚至看不到她的背影,只有一抹衣角。
洁白的衣角有些脏了,他想上前擦擦。
众人离开后元煦才上前,地上躺着的是当年他未曾接过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煦”字,他甚至能想象出来江疏影废了多大功夫,气急败坏多少次才将这个字绣出形来。
荷包里是干透的槐花花瓣。
当年在回乡途中生病的不止元母,还有元煦,一场要命的高烧过后,昏迷多日的元煦再也想不起诸多过往。
多年来荷包一直安静地躺在他的胸口,元煦有些喘不过气,多年的心痛一齐越过时光朝他袭来,这些年他不知道这个荷包的出处,只隐约觉得很重要,哪怕已经旧得褪色,也依然好好贴身放着。
他开始四处奔走,着手查江疏影的下落,一张薄薄的信纸似有千斤重。
夜色无边,他即刻动身,耳畔是呼啸的风,一颗心烫的他眼前发白。
当他站在春烟阁门前时,耳鸣声盖过了街市的喧嚣,刺眼的日光让他两眼发黑,一颗心痛到麻木。
终于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馆了,有好心人将昏倒的他送来的。
他不知江疏影是否愿意见他,是否怨他,所以他戴了帷帽,外界影影绰绰,似有所感,他抬头望向楼上,与她隔着轻纱对视。
被放逐多年的灵魂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