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阿姐。”下属面前少年老成,端方自持的乔家少主,在自家阿姐面前,全然换了副模样。像个稚气未脱的总角小儿,挨着阿姐身旁,小嘴叭叭个不停,絮絮叨叨分享着琐碎日常——街头新出炉的甜糕模样、府里小猫的顽皮行径、练剑时偶然瞧见的奇异云彩,一股脑分享出来,那些在旁人面前惜字如金的矜持,早抛到九霄云外。
青衫男子终是按捺不住。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不轻不重,刚好能打断絮絮的话音,带着点刻意的存在感——正是李相夷。
再看这边,小公子正忙着和自家阿姐叙旧,根本没空搭理他。冷不丁被扰了,眉峰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目光斜睨过去时,厌烦半点没藏。
眼瞅着人撇过来,青衫男子立马换上副笑颜,微微抬手算做打招呼,哪料热脸贴了冷屁股。好脸色没换到不说,还收获了个硕大的白眼,那模样直白得很,满是“你真碍事”的嫌弃,以及鼻腔见发出的不屑哼鸣。
李相夷讨了个没趣,手还僵在半空,只能收回手,挠了挠耳尖,尴尬地讪笑两声:“呵呵,你们聊,你们聊,我再等等也无妨。”
“阿弟——”婉娩拖长尾音,带着点埋怨,又满是袒护,她知道也是为了她鸣不平,可也不能这般待人。转而看向被晾在旁的青衫男子。“他孩子气不懂事,相夷,你千万别同他计较”。
“这小子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语气松泛,染上怀旧底色“我记得那个时候他才六岁,人小鬼大的,整日里武也不练,书也不读,就变着法儿的阻拦我,监视我,防我跟防贼一样。”
那时,他跟阿娩说好了,午后去赏新开的琼花。哪晓得刚转出回廊,就见这小不点牵着他那匹矮脚小马驹堵在路口——那马驹鬃毛没梳顺,耷拉着脑袋,他倒精神得很,叉着腰站在路中央,小胳膊绷得笔直,奶声奶气却硬邦邦地喊‘此路不通!今日不许你们过去!’”
“我当时好言劝他,说赏完花就去西街给买糖人儿,要最大的那种,裹满芝麻的。可你们家这位小少主,把头一扭,下巴抬得老高,愣是不吃这一套,咬定了‘就是不让过’,活像我要抢他宝贝似的。”
“本来就是!阿姐是我亲姐姐,凭什么跟你去赏花?”
李相夷挑眉,故意逗他:“不瞒你说阿娩,那时候我可真嫌他碍手碍脚,走哪儿都跟着。但你说,我总不能跟个六岁的小孩儿计较吧?”
话音刚落,他话锋忽然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让乔少主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啊,有天月黑风高夜,我瞧着他在后院墙根下挖的那个狗洞。就是他总偷偷钻出去摸鱼的那个,趁他睡着,找了些土和干草,神不知鬼不觉就给填平了。”
“你!我说我第二天怎么钻不出去了!原来真是你填的!你清高,你了不起!什么天下第一,武林至尊,竟干这种填人狗洞的事!”
贪玩不正常吗?!再说了跟着亲姐姐有什么问题,这叫保护。无耻,极其无耻,断他出府“游玩赏景”的路不说,还顺拐走了姐姐,夺姐之仇,不共戴天,真是气煞小公子也。
会客厅
“咳咳咳——”李某人被呛的面目狰狞,哪个好人放了劳什子盐末,剂量估摸着半斤之重,齁的不行。
“李公子,这茶滋味如何?”小公子好以整遐的倚在靠背椅上,开口时可谓阴阳怪气,却偏撑着世家公子的体面,挤出个得体的微笑。
李相夷齁的边呛边咳,精致玉琢的五官眉眼,肉眼可见的缩作整团。却还仍然要保持得体,心一横脚一蹬,磕磕绊绊道出了人生中最拙劣的谎话,“挺好挺好,还蛮开胃的…”
上座的乔老爷与乔夫人始终正襟危坐,玄色锦袍与绣着缠枝莲的襦裙衬得二人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威严。可若仔细瞧,那藏在眼底深处的情绪,已被这场闹剧悄然逗乐。乔夫人尤甚——那是憋不住的偷笑。
不过眨眼间,又迅速敛起神色,美目含威,向幼子递去警示目光,告诫他别逾了分寸。
小公子接收到母亲的暗示,刚想撇撇嘴狡辩,却不知怎么对上了亲姐的死亡凝视,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规规矩矩不敢再造次。果然还是怕姐姐的,嘿嘿讪笑,殷勤端过檀椅边的茶水,多是讨饶的意味,“阿姐,你素来喜欢的雪顶含翠。”
青烟从案几上的香炉里袅袅升起,缠上梁间雕花,添了几分沉滞。
“李公子怕不是登错了门。”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大宗族主君压了半生的沉敛。没抬头,指节分明的手在酸枝案几上叩了叩,指腹磨过案角一道浅痕——那是女儿幼时学握笔,摔了端砚磕出来的,如今倒成了他攥着脾气的由头。“我乔家不过是守着祖业的寻常宗族,庙宇太小。”
话里的反讽,任谁都听得真切。不愧是亲父子,连对人不满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都像是如出一辙。
李相夷早没了半分往日“天下第一”的傲气。他自知理亏,惹得乔家芥蒂颇深,于是赶忙躬身赔礼,“伯父伯母,当年事确是相夷之过。”
“非蓄意,却终究因我而起。今日冒昧前来,不是为了辩解,更不是为了求什么原谅,就是想亲自来赔罪。求二位能给我一个,弥补当年过错的机会。”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缝里的尘屑上,那尘屑像是十年前没收拾干净的残局。
乔老爷活了大半辈子,早不是会被情绪左右的毛头小子,前因后果,他清清楚楚——李相夷不过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罢了。
江湖本就是风波诡谲之地,人行其间,最要紧的便是一双能辨清险恶的鹰眼,一双能看透险恶的剔透心思。倘若人鬼莫辨,哪怕只错走一步,便是自己万劫不复,还可能连累身边人,那样的结局,才是真的可悲可叹。
念及此,苛责便淡了几分——大宗族的当家人,太过计较反倒失了气度。可江湖再大,道理再清,抵不过他是个父亲,那些因当年之事生出的恩怨纠葛,哪里是一句“非蓄意”就能轻易释怀的?
“当年事,我知你并非有意。”乔老爷顿了顿,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语气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无奈,“只是恩怨这东西,从来不是‘对错’二字就能了断的。婉娩不怨,不代表我乔族能轻易放下,我的女儿,自小娇养,生来该被护在羽翼下,凭何要因旁人受那些颠沛流离的苦?听那些市井里嚼舌根的非议?”
他没反驳,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这些话,他在莲花楼的夜里想过无数次,每想一次,就觉得当年的自己太莽撞,太自负,连一句“抱歉”都没能及时说出口。
“今日你肯来赔罪,已是有心。余下的,急不来……”
“谢伯父。”旧怨还在,却总算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或许对李相夷来说,这“急不来”的承诺,已是他“诸事皆了”后,能求到的最好结果。
子时分,几株老梅斜倚着青砖墙,虬结的墨色枝桠上积着蓬松的雪,粉嫩的梅瓣便从雪隙里探出来,半掩半露。
领头的乔晚亭目光如隼,无奈地盯着墙头上那道身影,扬声斥道,“不是我说你啊李相夷,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喜欢爬墙头,我告诉你没门儿,有我在,你还是哪来的回哪去!”
墙头上那位,此刻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姿势尴尬又滑稽,跨坐在墙头,梗着脖子顽强狡辩,“误会误会啊,是这个样子的,我看今晚月色尚好,一时兴起就上来看看。”风似故意捉弄,卷走他后半截话音,飘散在寒夜,徒留心虚余韵。
嗤笑,“你觉得我会信吗,还拿我当三岁小孩儿哄骗呢,你这点心思可瞒不过我”语气里满是笃定,手中火把晃了晃,似在加重这“威胁”之意。
两人正僵着,院角忽然传来踏雪的声响——“咯吱,咯吱”,沉稳得很。乔家主夫妇从暗处走出来,家主裹着藏青狐裘,手里揣着暖炉,夫人则披着枣红貂裘,鬓边别着支玉簪。
待得婉娩接了消息,心急火燎赶来时,墙下已空无一人,只剩那满地的杂乱脚印,隐没在皑皑白雪下,仿佛这场冬夜闹剧,从未发生。
“砰”沉闷且带着怒气的一记重锤砸的李相夷神思恍惚——他不躲不避,任由施为。
哪怕父母双亲劝慰,仍固执的腥红了眼,拽着他前后摇晃,“你既活着,为何不早些回来,害她苦等十年,你知不知道我阿姐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与方才墙根下的愠怒不同,而今是实打实的凶光毕露,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凭什么让她等?凭什么让她为了你寻死觅活!”
那时他还隐姓埋名,躲在东南沿海一个破败的无名寺庙养伤。只有一条窄巷,屋舍漏着雨,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人浑身发潮。那天他刚煎好药,就听见巷口两个闲散汉子的闲聊。
“诶,你听说了没,最近乔姑娘整日里总是寻死觅活,七八个人都拦不住。”闲散之人,捅咕着身旁同伴。
见不得朋友一知半解的样子,颇为嫌弃的给了个大脑蹦,“哎呀,笨死了,还能是哪个乔,自然是汶水乔家的乔,已故剑神,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的心上人,武林第一美女乔婉娩,前些日子不是把东海都快翻过来了吗”
“哦——是她啊!”前一个汉子拍了拍脑门,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我那婶婶是慕娩山庄的厨娘,她同我说,乔姑娘光投湖就不下五回。这不,昨日割腕,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那个叫什么的,关梦何还是何梦关的神医都束手无策,现如今,慕娩山庄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就怕她熬不过去……”
话毕,惊觉失言,忙不迭打自己嘴巴,“这话你可别往外传!要是被乔家的人听见,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李相夷是何人呢,彼时,顶天立地的男儿郎罕见湿了眼眶。
他曾以为,隐姓埋名是对她好,可他从没想过,她会为了找他,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投湖、割腕、昏迷不醒……
“当时,殷红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青釉瓷盆里。”
“我换了一块又一块,妆奁上叠着的帕子全用完了,手里全是黏糊糊的血,怎么擦都擦不掉,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红。我喊她‘阿姐’,她不应,我真的怕……怕她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再也不捏着我的耳朵骂我“小皮猴”,再也不把刚烤好的栗子偷偷塞给我了。”
“那天关大哥说‘能不能挺过来,看她自己’,我就在床边守了一夜,攥着她的手,不敢松,怕我一松,她就真的丢下我们走了……”
“我曾问阿姐,为何久久难以忘情,亦不下百次劝她放下过往,另觅良人,你猜换来个什么答案”她告诉我——
“我还记得,遇上相夷那天,是崇祯六年的春日,彼时惊蛰方过,便有不速客登门。阿姐从未见过这般的男儿,那是不同于族中子弟的意气风发,自有番含章天挺,桀骜风华,一时竟被迷了眼。旭日暖阳里遥遥倾心的少年郎,也在我这儿牢牢占据了头名,话本里常说的一眼万年也莫不过如此吧。”
“所以啊即便旁人再好也比不得他。少年夫妻都能走到相看两厌,到头来落的个兰因絮果的结局,遑论同床异梦呢?违心应承岂非害人害己。阿弟,你还小,等你往后有了意中人便会懂的,但可不要学阿姐这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便很好了,”
大抵少年爱意最是赤诚热烈,又或是憾年少情深,此意难平。
思绪回拢
“李少侠,可否还记得十七年的豪言壮语。”
“李某,未有一日忘却。”
——
“我的阿娩与那些世家贵女不同,她不该是被养在樊笼里的金丝雀。”言语间,满是疼惜,仿若阿娩那被困于礼教枷锁下的无奈与不甘,他都感同身受。
“她实际上不甚喜琴棋书画,针织女红,可为了爹娘拳拳爱子之心,也只得努力做好大家闺秀。每每当我分享趣事见闻时,阿娩总会拉着我问上恨不得三天三夜,那时我才知,原来豆蔻年华的她竟从未离过江州半步。”
长者神色微变——那是被戳中心事的触动,是想起女儿当年偷偷藏起的话本、望着窗外时的落寞。他嘴唇轻轻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要出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欲言又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或许在伯父伯母眼里这是对阿娩最好的护佑。但今日还恕晚辈失礼,多嘴一辩,恳请二位扪心自问,这样的日子真的是阿娩想要的吗?”
“倘若伯父伯母许阿娩入世,我李相夷愿以身家性命为托,护她此生无虞康乐,待到功成名就,扬名立万之日便是提亲下聘之时。”
——厅内瞬间陷入沉默,唯有窗外的寒风卷着枯叶,“簌簌”地撞在窗棂上,冷冽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衬得这份誓言愈发沉甸甸的。
“年少浮华太甚,确是过于大言不惭,自命风流了,李某有愧于心,无以辩驳。”可即便自嘲,那藏于心底的执念,依旧如暗火,驱使他再度袒露心迹,“然,奈何私心作祟,心绪难平。今日斗胆,想厚颜重拾当年的誓言,这一次,我不求扬名立万,只求能护她安稳,伴她左右。”
乔家主静立良久,目光穿透厅外寒夜,似陷入对女儿半生坎坷的沉思。良久,喟然长叹一声,“罢,老夫应了你便是,只要我家婉婉过的舒心自在就好,旁的不重要。”这一句应允,放下十余年隔阂,过往种种担忧,在女儿长久的郁郁寡欢前,终化作妥协的轻烟。
长身玉立的李相夷,当即躬身作揖,幅度之大,以腰背的弧度、诚挚的神情诉说着对这份信任与期许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