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顶牢。”浅栀率先拖过盛碑帖的榆木柜,柜角的铜环硌得掌心发...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
仓库的桐油木门还挂着去年的春联,"守墨护文"的"护"字被雨水洇开。
“把门顶牢。”浅栀率先拖过盛碑帖的榆木柜,柜角的铜环硌得掌心发疼——这是父亲从北平转运回来的《熹平石经》残片。
外面的那伙人见仓库门难以轻易突破,愈发气急败坏,"哐当——"铁鎚撞门的巨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掉落。
“别动,双手抱头,都给我趴地上!”呵斥声裹着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混乱嘈杂中,浅栀似是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不禁微微愣怔,指腹那根抵门时扎进的木刺,忽然就疼得清晰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远了。
“哐哐哐——哐哐哐——”急促的敲门声突然炸响,紧接着,是熟悉的呼喊,带着哭腔,还裹着一路奔来的喘息:“揽杉!浅栀!”“妈妈!姐姐!”
她几乎是扑过去拉开门闩的,冷风卷着夜色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乱飘。“张启呢?”指尖因为用力泛白,“你们没撞见他?”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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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您瞧这夜深了,让我在这儿守着他吧,您快些回屋歇着。”浅栀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郁。
李母浑浊的眼珠里先漫上点暖,跟着又被浓重的疲惫压下去。她抬手按了按发酸的后颈,指节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终是点了点头:“劳烦你了,孩子。”堂屋的煤油灯昏昏黄黄,将她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一路拖向廊尽头的卧房。
屋里只剩浅栀和张启。他睡得极其不安稳,额前的碎发早被冷汗濡湿,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匀长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滞涩。
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全无,在这一瞬间,她甚至希望张启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别总把那些家国的担子、旁人的期盼一股脑全扛在自己肩上。哪怕……哪怕只是偶尔为自己想一分,贪一分安稳,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
正怔忡着,窗棂外忽然掠过一阵晚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将她的思绪也带得飘远了些。
前几日她特意翻出留洋时的通讯录,在灯下写了整整三页纸,将张启的症状、脉象、试过的方子一一写清,末了还附上了自己画的简图,寄给了她同门师姐。
她甚至算着日子,想着这会子信该到了,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回复也好,那点渺茫的希望悬在心头,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让她夜里总也睡不安稳。
“哗啦”一声轻响,浅栀将思绪从怅然里拉回来。她起身去外间,铜盆里盛着刚兑好的清水,手探进去试了试水温,不烫也不凉,正合适——眼下想这些无用,先守好他才是正经。
清晨厨房
冬来深吸一口气,鼻尖翕动着辨了辨,眉峰却慢悠悠地蹙起来,嗓门里还带着点刚从冷天里钻进来的沙哑“妈,这鸡汤味道不对啊,您是不是太久不做饭,手艺都生疏啦?”
“你这孩子,懂什么,这汤里加了你张启哥爱吃的笋”李母正拿着长柄勺搅锅里的汤,听见声音便回过头,鬓角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湿,围裙上沾着点淡黄的油渍。
“张启哥张启哥,”冬来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往灶台上一撑,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我看他才是您亲儿子呢。”他捞起旁边的筷子戳了戳案板“给您灌啥药了,你是图他好看还是他有钱”
话音刚落,灶上的汤“咕嘟”冒了个大泡,溅起的热气落在李母手背上。她搅汤的动作顿了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沉下去那双总含着暖意的眼,竟慢慢浮起层雾似的黯淡。
冬来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走上前去安慰,“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瞎胡说呢。”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热气熏过,“张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了,“去西厢房看看你张启哥醒了没有。昨天晚上发了烧,折腾了一宿,人家姑娘照顾了一夜”
“哎——知道啦。”冬来拖长了调子应着,尾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别扭,却比刚才乖顺了不少。他转身往厢房走,脚刚迈过门槛,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灶台——砂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冒泡,笋片在汤里浮浮沉沉,其实闻着挺香的。
屋内
一进屋,抬眼就看见张启睡得正沉——被子被踹到腰际。脚踢在床畔发出“咚”的一声,张启却只是咂咂嘴,翻了个身又埋进枕头里。
冬来瞅着他这模样,立马开启念叨:“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这么香,真不愧是属猪的”
目光扫到打盹的浅栀,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还虚虚搭在张启的手背上,显然是守了许久。
梅开二度“这么精贵,还当兵呢你,真不知道她喜欢你哪”忍不住又翻了个小白眼。
“嗷——!”冬来疼得差点跳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妈啊!要断了!手要断了!”奉劝不要碰熟睡的军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启这才彻底清醒,看清被自己反剪着手、龇牙咧嘴的是冬来,手一松,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懵圈,连忙去揉冬来的胳膊:“对不住对不住!条件反射,真没看清是你……”
浅栀这才缓过神,忙拉过冬来“没事吧?他睡得沉,猛地被碰会惊醒的。”
冬来揉着发红的手腕,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正想再骂两句,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母拎着锅铲就冲了进来——她在厨房听见惨叫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两声“妈”响起,俩人一脸懵的对望。
冬来急忙揽住自家母亲宣誓主权,“哎哎哎!你喊啥呢?这是我妈!亲妈!”那模样像是生怕张启抢走了什么宝贝似的。
张启一脸茫然瞬间被喜色代替,撑着床沿就要起身下床,浅栀、李母见状,赶忙上前帮扶“慢点慢点!”
知道这是弟弟,张启顿时喜笑颜开,李母笑呵呵表示真是苍天有眼,定是春来托张启的手把弟弟送了回来。
“妈,我哥……他怎么了?”
李母嘴唇翕动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看见她枯槁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摩挲,指节泛白。冬来猛地从凳上弹起来,方才听见“牺牲”二字时强压的血气全冲上了头顶,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哥怎么死的?!你们说啊!”往前逼了两步。
张启抬眼时,睫毛上像挂着霜,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是我把他丢给了日本人。”
冬来像头被点燃的小兽,吼出声的瞬间已经扑了过去,力道大得出奇:“我哥跟你出生入死,你怎么能丢了他?!你怎么敢?!”
几人见状死死扒拉着冬来不让他近身,但腿还在乱蹬,鞋底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他红着眼瞪张启,“你还我哥!”
“你多大了?”他看着冬来眼里翻涌的血丝,那里面有恨,有痛,更有和他一样的、沉甸甸的绝望。
冬来愣了愣,随即梗着脖子吼回去,声音里还带着没憋住的哭腔,却偏要扯出几分倔强:"我十七了!"
张启了然地点点头,“十七,是男人了。”他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冬来的冲撞,“那咱们就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不是在这儿耍横,是为你哥——做点实在的。”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李母早已扶着桌沿站不稳,方才冬来扑过去时,她吓得差点栽倒“冬来!不许犯浑!你哥要是看着……”话说到一半,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她赶紧转向一旁的念乔,几乎是恳求了,“念乔啊,好孩子,你劝劝他们,可不能再出乱子了……”
“伯母您别担心,白桉、念乔他们会有分寸的”声音温温的,像春日融雪。
可李母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忧虑,她深知冬来此刻心中的愤怒与痛苦,也明白张启内心的愧疚与自责,这一场纠葛,不知该如何才能化解。
“抛个币吧,青天白日、航空救国。”
冬来倔脾气,攥着拳头,指节抵得掌心发疼:“我选航空救国。”不是商量,是咬着牙的切齿,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他哥死在江阴的江水里,尸骨都没捞全,这笔账必须算。
张启定定地瞧着他。冬来梗着脖子的模样,眼里那股不肯屈的倔劲,像极了当年二哥非要驾着老式教练机闯过雷暴区的样子。
“真是……哥俩都一样。”张启的呢喃被风揉碎,散在荒草簌簌的声响里。
黑沉沉的枪管泛着冷光,枪栓拉动的“咔哒”声格外刺耳,念乔顿时急了,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别动。”张启抬手拦,手腕绷得笔直。
“航空救国你替你哥报仇,青天白日我朝你开枪”他太熟悉这枚币了,此刻他甚至不用低头,也知道冬来掌心的银元定是“航空救国”朝上——这孩子跟他哥一样,犟得认死理。
“所以……我打你?”冬来双拳攥得死紧,不是怕,是恨。恨眼前这人死守江阴,恨哥非要跟着他送死,更恨自己攥着枪的手竟在抖。
“李冬来!你清醒点!”念乔急得眼圈发红,伸手想去掰他的胳膊,“他可是你哥过命的兄弟!”
冬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上的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使劲。可那扳机像是生了根,无论他怎么用力,手指都僵在原地,怎么也扣不下去。
冰冷的枪口抵住心脏位置,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金属的寒意正透过皮肉往里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冬来,眼底映着少年扭曲的脸,目光却像穿透了他的身影,落在遥远的过去——那天江阴要塞的炮火染红了半边天,二哥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混杂着不甘与嘱托
“念乔,你做个见证。”张启的声音穿过冬来粗重的喘息,清晰地传到念乔耳中。
风突然停了,草叶不再作响。冬来的呼吸渐渐平下去,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掉,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怔忡,像个弄丢了路的孩子。
“我欠他一条命,是我坚持死守江阴。冬来,你哥这辈子,活得比谁都挺直腰杆,他信的从来不是仇恨,是‘航空救国’这四个字。下半辈子你要做像你哥那样的男人,行得正坐的端。”
一字一顿:“开枪。”
“砰——”枪声像道雷,在荒坡上炸开,惊飞的鸟群扑棱棱掠过头顶。
冬来猛地瘫坐在地上,枪“哐当”一声掉在草里。他捂着脸,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痛恨自己如此没用,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能让母亲骄傲的儿子。
念乔半跪在地,轻轻拍着冬来的后背,安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男人要为正义而战,为同胞而战,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冬来心中满是悲怆,他想着哥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弟弟,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淌。
“你是他唯一的弟弟,他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张启也蹲下身,捡起那枚银元,用袖口仔细擦去上面的泥灰,“你哥总跟我说,冬来这孩子,看着倔,心热得很,将来定是个有担当的。”
冬来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兔子。他望着张启手里的银元,突然伸手接过来,紧紧攥在掌心,那点凉意顺着掌心,慢慢熨帖了心里的滚烫。“咱回家吧,”他哑着嗓子说“妈今天炖了鸡汤,说要等你一起喝。”
念乔笑着扶住两人,半开玩笑“两个儿子见面就打架,这像什么话”冬来和张启同时反驳“谁是你儿子”念乔佯装疑惑,随后很快笑道“哎哟,怪我怪我,是我用词不当”
回到院内 张启环顾一周不知寻谁,李母适时开口 “浅栀那孩子前脚刚走,走得急匆匆的,说是要回去给学生上课”
张启不禁垂眼,一个小姑娘家家的,顶着夜色跑来照顾他,怕是油盐未进,整宿都没睡个好觉,而自己清醒后,与她压根也没好好说上几句话。
下午 复华医学院
张启、念乔行至医学系,远远瞥见一女,稳稳当当立于三尺讲台。
“同学们可知“医者”二字何解”。
她未施粉黛,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倒让那身雅致旗袍里裹着的风骨更显——不是弱柳扶风,是修竹立雪,自有挺拔姿态。
那颜色也选的极妙,不似浓碧那般烈,倒像雨过天青时,远山浸在水里的影子,清隽又妥帖。
底下的学生早按捺不住,前排穿蓝布学生装的男生“腾”地站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话音未落,后排梳双丫髻的女生脆生生接话:“是悬壶济世!要让穷苦人也能看上病!哪怕是街边讨饭的。”
更有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架,引经据典:“是《黄帝内经》里说的‘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医者当有经世济民的大胸怀!”满室少年意气,各抒己见。
“说的都很对。”粉笔捏在指间,第一笔落在黑板上时,发出“笃”的轻响,“但医道之始,不在妙手,而在仁心。”
在"医乃仁术"的"仁"字上顿出重锋,笔锋扫过之处,竟与她父亲当年写的"国"字如出一辙,原来这股子劲儿,是会遗传的。
她抬眼时,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初入医途的憧憬,有面对前路的迷茫,更有藏不住的炽热,像春苗望着天光。
“张仲景先生曾言: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这话,也是老师想送你们的。”书页翻动的轻响里,声音陡然添了几分沉劲,像雨打青石板时的笃实“你们如今捧在手里的,不只是医书,是将来要托住人命的秤——秤的是良心,量的是生死。”
“如今这世道,风雨正急。你们穿起白褂子,就不是只医得好头疼脑热的先生,是要替百姓撑起几分安稳的人,要在疫病横行时站出来,要在灾荒遍野时顶上去。”
“国家贫弱之时,最缺的不是金银,是肯挺直脊梁的人。我盼着你们记住,医者的脊梁,从不是穿了长衫站得笔直的模样,是明知一己之力微薄,偏要为百姓撑出一片天的担当。这脊梁,是扛着同胞的命往前走,是明知难,偏要站出来的硬气。”
有学生悄悄红了眼眶,把桌上的医书往怀里拢了拢
她忽然放缓了语气,目光里添了几分悠远“而等将来,民族复兴了,国家强盛了呢?”
“你们要做的,就不只是挺直脊梁,更要成为栋梁。这栋梁,不是要你们站得多高,是要你们扎得有多深——在实验室里啃下医学难关,让咱们的药能治自己人的病。”
“你们研透了中西医理,就是为民族攒了底气。到那时,别人说起中华儿女,不光赞我们有五千年文脉,更敬我们有护佑生民的本事——这才是栋梁的分量,民族稳稳当当往前走的根基。”
末了,她把粉笔轻轻搁在讲台上,满室的掌声“轰”地炸开,不是稀稀拉拉的附和,是少年人心头的热流撞在胸腔上,非要喊出来、拍出来才肯罢休,经久不散。
她竟把书卷气与医者的正骨融成了这般模样——不是刻意端出来的姿态,是岁月与信念浸出来的风骨。“腹有诗书气自华”,古人诚不欺我,他想,这“气”里,有墨香,更有筋骨,是把父辈的骨血揉进了自己的,才养出这般清润又挺拔的气性。
“队长你还真别说,真有几分父母的影子”
“那当然你队长我什么眼光”张启带着一丝小傲娇回应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满堂的少年,将来真能如她所说,一半成了乱世里的脊梁,一半成了盛世里的栋梁——毕竟,能教出这样学生的老师,本身就活成了最好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