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滑第六块青苔时,海尘的手及时拽住浅栀的胳膊。前方丈许外,三道灰影正掠过枯藤缠绕的栎树,背着的靛青包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那里面父亲是带出的甲骨文拓片,每一张都浸着朱砂防蛀,边角盖着“国立中央研究院”的火漆印。
拐过突兀的岩石时,腐叶堆里突然窜出绊脚的树藤。“别追了。”边缘整齐的切口明显是用利刃割断的——这根本不是普通山匪,分明是有备而来的文物贩子。
“那拓片比我的命都重要啊”
河水在鹅卵石间淙淙流淌,朱砂印在河水里晕成暗红的云,看得人心口发紧。
春寒未消的溪水冻得指头发麻,长衫下摆全浸在水里,凌问岳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颤抖的指尖捏住一张边角卷曲的拓片,对着天光辨认上面模糊的刻痕,喉间溢出压抑的叹息:“武丁时期的祭祀卜辞,这道‘雨’字的写法……”
突然,海尘的喊声惊飞了晾在芦苇丛中的白鹭。浅栀刚把最后一张拓片铺在鹅卵石上,指尖还沾着河水的凉意,就见山道转弯处转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望着两人磨破的鞋尖,浅栀喉间发紧。海棠的旗袍下摆全是泥渍;媛茵的帆布包开着口,边角还留着被荆棘划破的毛边。“要不是我……”海棠急忙打断她,挽住浅栀,媛茵跟着也挽了上来。
落脚客栈
“海棠、媛茵怎么了”话音刚落,席间的欢声笑语忽然低了下去。海棠慌忙低头夹菜,却把醋溜土豆丝戳得稀碎,酱汁溅在提花桌布上,晕染出不规则的深褐色。
媛茵也只是一味摩挲着杯子,望向浅栀的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歉意,像提前预演过无数次该如何开口。
忽然她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个油纸包,不是惯常的糖糕,而是团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物件。
银链从中段崩裂,断口处还留着喇手的毛茬,带着暗红锈迹,但盾面中央蚀刻的衔尾双鹰纹章仍清晰如初——那是含光中队的标志。当“含光中队队长”六个阳文浮雕的队衔闯入视线时,浅栀的一颗心仿佛被抽离一般,她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
当指尖划过双鹰交缠的喙部时,突然发现盾面边缘刻着行极小的字——是张启的笔迹,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别难过,鹰巢的风永远会托住雏鸟。”
“这是我们在一处废弃的医疗站发现的”媛茵轻轻抚着浅栀的肩,低声说道。
“滴答”咸涩的泪滴砸在“张启”二字的金箔纹路里,瞬间晕开细小的涟漪。她无声哽咽着,似想说什么,可却像极了被掐住喉咙的雀鸟,发不出声来。
泪眼朦胧中她抓住媛茵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医疗站的消毒水味道,他最讨厌了”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几乎融化在哽咽里,“你也看到绷带了对吗?沾着碘伏的绷带,他用过的...”
而在场之人,皆被这凝重的氛围笼罩,一片静默,鸦雀无声。
“浅栀姐,我们在那里还遇到—遇到了三大队的人,他们说——说”媛茵的半截话卡在齿间反复碾磨,硌得舌根发苦。
海棠别开脸去,接过未尽的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他们说….说含光中队在江阴一战中一个都没有剩下,那场战斗太惨烈了,敌人的炮火把整个山头都炸平了……”她突然捂住嘴,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连辨认遗体的碎片都没留下...”
这消息仿若晴天霹雳,脑中“轰”的一声如遭雷击,痛之入骨,原来多日以来忧心忡忡,食不下咽竟是这般缘由。
“不可能,不,他说过会回来的”口齿不清。再度抬头时睫毛已然被浸湿,泪眼涟涟,那副呜呜咽咽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在场之人无一不心生悲戚。
窗棂上的铁锈在推窗时簌簌掉落,混着初春的柳絮飘进屋内。浅栀指尖捏着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指腹反复摩挲着封口处他亲手盖的火漆印——是枚残缺的月亮。
牛皮信封纸上书“浅栀小姐亲启”钢笔字迹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第一行就洇开个墨点,何其透骨酸心。
浅栀小姐:
见字如吾
当你看到此信时,想必苏南战场的硝烟已漫过淮河两岸,将我埋骨于某个无名山岗。原谅我终究成了报章上寥寥数行的“忠勇将士”,连遗照都只能借用入伍时拍的那张戎装照——抱歉,终究要留你一人,在乱世里看尽春去秋来。这或许会让你悲恸,但请相信,这是我们曾共许的志向,在这烽烟里开了花。
可还记得辛未年的暮春?那时你觉得乱世之中,活着才是顶要紧的事,我却指着街角张贴的《讨逆檄文》反驳,说“班超投笔、终军请缨,男儿若不能执戈卫社稷,与这墙根下的蝼蚁何异?”彼时你却只淡淡一笑,终是未置一言。
直至后来许多年我才恍然,原来你眼底藏着的不是女儿家的怯懦,是怕我看不清这世道艰难的担忧。
白桉何幸,得遇凌小姐青眼相加。那原是最寻常不过的午后,却让我记了四季梅雪,九载烽烟,便也不算辜负这匆匆流年了。
此生是白桉失约于凌小姐,说好要给你三书六礼,如今连一封像样的婚书都成了奢望,为你描一次眉的机会都要等来世了。
信末想写“勿念”,笔尖却顿在纸上,终究是骗不得你,也骗不得自己。怎能教你不念?但求你念着时,莫要独对空枝垂泪。待来年栀子再开,折一枝插在青瓷瓶里,放在临窗的案头吧,就当我仍在你身侧。
时民国二十六年霜降,忽念起你曾说“布谷催耕,亦是催归”,可归期未有期,唯盼此身化春泥,护得你余生,岁岁花开不败。
纸短情长,墨尽于斯。愿下一世生在太平年景,那时不必穿军装,今生的枪林弹雨,权当是为来世攒的福气,让我能在没有硝烟的晨光里,好好看你对镜理云鬓,听你说那句"良人归矣"。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白桉绝笔于淞沪战场
寒风凛冽之下,那是刺骨冰凉的冷,字字句句莫不是在剜心割肉。哭声是从喉底涌出来的,起初像碎玉落在瓷盘上,细碎而颤抖,渐渐便成了决堤的江潮。
花枝被风拍打着窗纸,沙沙声里混了凌先生压抑的叹息,门里人的哭声比腊月的井水还更要凉上几分。
更漏声在雕花漏窗外交替,子时已过,炭盆里的残火早化作冷灰,唯有几片未燃尽的香樟木片还固执地泛着灰白的焦痕。她就这么瘫坐在地下,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抽泣,不让它溢出半分。
膝头的日记本摊开在扉页,那时她刚写完一篇《秋海棠赋》,他倚在案头笑她"字如秋蝶,文似春愁",泛黄的纸页上晕着几处浅褐的水渍,不知是何时落下的泪还是陈年茶渍。这些承载了他和白桉九年来的点点滴滴,一笔一划都是她的少女心事,睹物思人,感物伤怀。

卯时三刻,晨光熹微,镜中人影的唇色比纸还白,胭脂抹在眼下青黑处,倒像哭花了妆。
“浅栀姐,你看路边的野花,开得多好看。”海棠指着一簇不知名的小花。
笑意却浮于表面,却无法抵达眼底。“是啊,真好看。”那是自家女儿啊,凌先生怎么会不清楚?不过是不想让大家忧心罢了。
昆明城 金马标志
樟木箱的铜扣刚咔嗒扣合,浅栀指尖无意识地抠进箱沿雕花,不适感顿显。这月来总这样,晨起梳妆时钗拿不稳,路过穿堂风都能激得耳鸣半日。
“姐姐你看,西墙根的……”话音陡然断在喉间,只见浅栀眼前忽的一黑,身体摇晃了几下,便直直地向前栽倒。念乔本想来打听打听消息,好让张启安心,谁料两脚刚踏大院,呼救声传遍院内。
“凌先生,脉相沉细如丝。”
“前几个月,江阴……”
医生的笔尖在药方上顿了顿,墨点洇开在"茯神""远志"的字迹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战地医院里,那些攥着丈夫遗书的妇人,最后都成了药罐里泡着的残影。
“忧思伤脾,悲则气消。这服药先退虚热,可最要紧的...”他看向凌先生“是让她心里的火别灭了。”
凌先生不敢有丝毫懈怠,急急应答后,匆忙起身跟着去抓药,心中满是对女儿的疼惜与担忧,甚至没来得及系好长衫第二颗盘扣。
念乔在后头跟着离开,众人只当他是陪着凌先生去抓药,并未过多在意,却未曾察觉那隐藏在心底的别样心思。
张启觉得念乔不对劲,很不对劲,看着他今天欲言又止,恨不得捶胸顿足的样子,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念乔自是清楚二人之间的感情,再三斟酌之后,还是选择了避重就轻地将浅栀的事情告知。
吉普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雏鸟。张启半挂在车门上,伤口因颠簸扯得生疼,却仍盯着前方不断催促:“油门踩到底!”惊得念乔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车在巷口急刹时,他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念乔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一路小跑着,俩人各急各的。
正撞见凌先生抱着药包转身,牛皮纸包上的"茯神""远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浅栀她——"话未说完,凌先生的袖口已被抓住“凌伯伯,她在哪间房?”那模样真是急不可耐。
凌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怔在原地,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正在照顾她,你放心”话才说了一半,年轻人已不见了踪影。
雕花木门的铜环还在晃动,"噔噔"的脚步声自门外由远及近。康先生刚把凉毛巾浸进青瓷盆,水珠溅在炭盆里发出"滋啦"响,就见浅樱推着门惊呼出声,纱帘外的身影让她手中的东西"当啷"坠地——是张启,来人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是一路狂奔所致。
康夫人和浅樱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眼角眉梢都漾着惊喜,然而,张启却仿若未闻。母女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转身将铜环轻扣在木门上。
榻上的那人,身形单薄消瘦得令人揪心,面如枯槁,几无生机可言,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憔悴。额头上敷着的那块湿毛巾,同时也在诉说着她的不适——烫,烫的吓人。
看着看着万般愧疚涌上心头,泪花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眼角也在不知不觉间染上抹刺目的红。他紧咬牙关,强忍着不让它滑落半分,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落泪便是对眼前之人更深的亏欠。
茶壶在桌上投出歪斜的影。张启的指尖刚触到青瓷壶把,视线却被砚台边的三本日记牵住——最上面那本簇新的牛皮封面,露出半截泛黄的信封角。
张启鬼使神差的拿起,翻到夹杂的那页。无比熟悉的东西映入眼帘——是他留下的遗书,那牛皮纸信封上,有着几滩淡淡的干涸污渍,形状有几分像泪渍。
其下,娟秀字体所书,深深萦绕张启心间,那些决绝与不舍、痛苦与无奈,此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悔恨与惆怅,在他的心间翻涌不息。
白桉青览:
见字如晤,展信泣血。
自去岁长别,北雁衔霜南渡之景尚在目,今窗外已见莺蝶逐絮,算来竟隔四月零七日。方知“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原是真意,无奈之余,唯有尺素一封,聊寄相思于万一。
今晨骤闻噩耗,哀鸣如万蚁啃噬,半日竟不得言语。从前,你常以“捐躯赴国难”自勉,我本以为聚散有时,终有归期,岂料此别竟成永诀?每念及此,竟觉漏刻难捱,恍如三秋。
君以身许国,求仁得仁,是以为大丈夫,我辈纵有千般悲恸,亦当昂首以承君志——此身虽弱,不敢忘家国二字。他年泉下重逢,定将这万里疆域、盛世清平,化作千万句絮语,说与你听。
待得来世太平年月,你我早结两姓之好,那时定要央荣宝斋的先生写朱笔庚帖,着红妆、过三书,不再像今生。
末尾总落"顺问戎安",如今我替你改成"伏惟珍重",望你在那厢,能看见我替你守住的春色如许。
临书泣绝,竟辨不清字迹。
——浅栀留字
读罢此信,泪珠子砸在信笺上晕开墨点,张启慌忙咬住拳面,喉间却溢出破碎的哽咽,像被人攥紧了心肺。
待呼吸稍稳,他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他单膝跪地,鬼使神差地将那只手捧至唇边,唇瓣触到她指腹的薄茧时,喉结重重滚了滚——这是握惯手术刀的手,此刻却像片濒死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