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年指尖捏碎青铜钱的瞬间,楚昭然闻到了铁锈味混着龙涎香的腥甜。
那枚被他摩挲得温润的钱币裂成七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面孔:长公主眉心的金钿、圣女颈间的玉佛、老僧袈裟上的补丁,还有她自己剑柄上的玄铁纹路。
星图在青砖缝隙里渗出幽蓝荧光,七个光点如活物般爬上众人足踝,楚昭然想挥剑斩断那束光,却发现重剑正在吸食她的灵力,剑刃上的龙纹竟泛起血色。
“这是……七星炼魂阵!”
圣女的白绫突然收紧,她惊恐地去掰绕在脖颈的绫罗,却发现绣着莲花的白绫上浮现出蝌蚪状符文,正是悬空寺藏经阁里严禁翻阅的《拘魂经》字迹。
长公主的护体金芒如流沙般汇入顾璟年手腕,她引以为傲的皇室秘法此刻成了催命符,金芒掠过之处,顾璟年腕间的北斗星纹正在慢慢补全最后一道弧光。
老僧盘坐的蒲团下渗出金光,他双手结出九字真言印,袈裟无风自动:“施主可知,七星锁命局需以七窍玲珑心为引,你拿自己做祭品?”
佛唱声里混着地底传来的闷响,像是巨龙用利爪抓挠岩层。
楚昭然这才注意到顾璟年唇角的血迹呈紫黑色——他早已中了蚀骨散,此刻全凭一口气强撑着。
“三百年前,顾清尘用本命剑钉入应龙双目,你们说他入魔。”
顾璟年咳出一口黑血,星纹已蔓延至心口,“可若不是他以身为锁,你们以为初代主持那半吊子镇龙咒能困得住应龙?”
他突然看向楚昭然,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你以为我为何总去你们祖师堂?承尘上的血渍根本不是剑痕,是顾清尘刻完引星诀第七重后吐的心血!”
地底的嘶吼突然变成悲吟,青崖镇的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灰尘簌簌落在楚昭然发间。
她想起上个月在祖师堂扫地时,确实看到承尘梁上有暗褐色痕迹,当时以为是陈年虫蛀,原来竟是……
顾璟年踉跄着踩上星图,第七个光点正好落在他心口,楚昭然这才惊觉——七个祭品里,竟有一个是他自己。
“拦住他!龙脉节点若被破坏,整个青州都要陪葬!”
长公主的金芒已被吸走大半,她踉跄着扶住桌角,露出腕间从未示人的龙形胎记,“他要放应龙出世!”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楚昭然握紧重剑,却发现剑上龙纹正与长公主的胎记共鸣。原来皇室血脉里流的,竟是当年被斩下的应龙龙首精血。
顾璟年忽然笑了,那笑声混着血沫,在佛唱与龙吟的夹缝里显得格外凄厉:“放龙?你们一直镇着的,根本不是孽龙,是……”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整座客栈的地基开始下陷,楚昭然被气浪掀飞,却在坠落的瞬间看到顾璟年咬破舌尖。
精血喷在青铜铃上的刹那——铃身浮现的根本不是《镇龙咒》,而是被篡改过的《困龙篇》,真正的铭文被酸液蚀去,只留下误导后人的伪经。
“抓住他!”圣女不知何时解开了白绫,此刻那绫罗竟化作锁链,缠住顾璟年脚踝。
“悬空寺的镇龙铃为何在你手里?你到底和顾清尘是什么关系!”她的质问让老僧浑身一震。
楚昭然这才想起,三百年前第一个指认顾清尘入魔的,正是悬空寺现任主持的师祖。
顾璟年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裂缝,忽然露出释然的笑:“关系?顾清尘是我……”
地底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仿佛维系天地的锁链终于崩断。
楚昭然感觉重剑突然变得无比轻盈,那些吸食她灵力的纹路竟在逆向输送力量。
她低头看去,剑身上的龙纹竟与顾璟年腕间星纹重叠,组成一幅完整的星龙图。
三百年前的画面突然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闪过:持剑少年与袈裟僧人对峙,少年身后是浑身浴血的墨麒麟,僧人手中托着的,正是这枚青铜铃。
“楚昭然!”
顾璟年的呼喊打断了幻象,他腕间星纹已连成北斗,整个人如同被星光点燃,“记住引星诀第七重的要诀——以血为引,逆改天命!”
他猛地扯断缠在脚踝的白绫,七星方位在他脚下亮起,当最后一步踏上“摇光”位时,整座青崖镇突然悬空,楚昭然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地底深处,一条被九道锁链贯穿的巨龙正在挣扎,每道锁链上都刻着不同的经文,而顾璟年踩出的星图,竟与龙首额间的伤痕严丝合缝。
三百年前顾清尘刺入龙目的本命剑,此刻正插在龙脉节点上,剑柄处缠着半片褪色的布条,正是顾璟年常系在腰间的那截。
“原来他是……”
老僧的佛号戛然而止。
他终于认出了顾璟年腕间星纹的来历——那是只有顾氏血脉才会觉醒的“北斗命盘”,而三百年前被冠以魔名的顾清尘,正是这一代顾氏的先祖。
楚昭然感觉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顾璟年每次路过玄天剑宗时的驻足,每次在她练剑时看似随意的指点,都是在教她如何破解这七星锁命局。
地底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吟,第一条锁链终于崩断。
顾璟年掏出怀里的残破画卷,楚昭然认出那是他一直珍藏的《青崖镇志》。
此刻书页上的字迹竟在流动,显现出真正的内容:“庚辰年,应龙降世,民不聊生。顾氏少年携麒麟斩龙首,悬空寺僧众以七窍心为引,布下锁龙局……”原来所谓的魔修顾清尘,竟是拯救青州的英雄。
“现在知道真相,是不是太晚了点?”顾璟年冲她晃了晃断铃,裂缝里渗出的龙血滴在他指尖,竟开出黑色曼陀罗。
“三百年前他们用顾清尘的命镇龙,三百年后又想拿我当祭品。可他们不知道,顾氏血脉本就是为破局而生。”
他突然将断铃抛向楚昭然,铃身铭文在她瞳孔里倒影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被篡改的《镇龙咒》修正版。
长公主突然扑向顾璟年,金芒在她掌心凝聚:“不能让他毁掉龙脉!皇室祖训说过,应龙出世则天下大乱!”
顾璟年不闪不避,任由金芒刺入心口,却在她触碰到自己的瞬间,指尖点在她眉心:“祖训?不过是想永远用龙脉维系你们的皇权罢了。你以为龙首真的被斩?它就在这青崖镇下,用龙血养着你们的金枝玉叶!”
楚昭然终于明白为何青崖镇百年不旱不涝,为何皇室子弟天生灵力强横。
她握紧断铃,重剑上的龙纹突然化作流光,没入星图。
顾璟年露出欣慰的笑,他身后的墨麒麟虚影逐渐凝实,那是三百年前与顾清尘并肩作战的圣兽,此刻正用利爪撕扯最后一道锁链。
“当啷——”
最后一道锁链断裂的声音像是来自天际。
顾璟年在星图中跪下,龙脉节点处喷出的龙血将他染成赤色,楚昭然看到他腕间星纹与龙首额间伤痕重合,终于拼出完整的图案——那是一把钥匙。
三百年前顾清尘用命刻下的钥匙,此刻正在顾璟年的鲜血中缓缓转动。
“记住,真正的镇龙咒是……” 顾璟年的声音被龙吟淹没,青崖镇彻底崩塌。
楚昭然在坠落中抓住断铃,却看到顾璟年被龙血托起,与墨麒麟虚影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星光没入龙首伤痕。
老僧的佛号突然变得清澈:“阿弥陀佛,原来不是镇龙,是……”
黑暗袭来前的最后一刻,楚昭然终于看清《青崖镇志》最后一页的血字:“后世若见北斗现,当知龙囚已百年。斩龙者终成锁,破局人需祭天。”
原来七星锁命局的真相,从来不是镇龙,而是用顾氏血脉世代为锁,困住应龙的冤魂。
而顾璟年,这个被称为“入魔”的少年,才是三百年前就注定的破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