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月园内,烛火彻夜未熄。 祁逍安铺开素笺,墨迹如刃,一字一句。
而后,将它呈给了锦宸。
…………
臣逍安谨奏:
陛下圣鉴。
臣今日调查时俊之案,忽觉时俊之死,恐非仇杀这般简单。其背后似牵扯着秘密账册、朝野暗线,内情盘根错节,迷雾重重。
其中必有极大隐情,甚至可能动摇国本。此事绝非寻常江湖恩怨,恐涉官吏勾连、钱粮流向等要害。
臣斗胆恳请陛下,立遣亲信能臣,彻查此案根源。所有涉事账册、文书、人证,皆需重新勘验,勿使真相湮没。
此事关涉甚大,臣直觉其中蹊跷,不敢不报。伏乞陛下圣裁。
臣逍安叩首再拜。
…………
锦宸看着这封折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账本牵扯甚广,倘若处理不好的话,极有可能会引起动荡。
可若不处理,只能任由着那些该死的人逍遥法外,那样的话,还不如杀了他锦宸!
锦宸将这封折子放到了一旁,去处理别的事务,处理好之后,他又盯着那封折子看了许久,渐渐地,他感觉到了困倦,于是他在一旁的龙榻上睡了过去。
只是……
即便入梦,眉间那些忧愁也未舒展。
忽然,雾起。
梦中的重重宫阙褪去朱红,化作一片寂静的素白。
清冷的雾霭里,一人负手而立,身影挺拔如松竹,着明黄色常服,唯有衣摆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涌的云涛。
锦宸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是谁?
只见那人缓缓转过身,样貌年轻,面容精致,眉间的威仪沉静如潭,眸光流转间,是历经世事、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淡淡的倦意。
“宸儿。”声音直接在锦宸识海深处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朕,乃锦鲤族清晏帝锦时安。”
锦宸蓦地瞪大了双眼。
“此次托梦于你,乃是有要紧之事。”
“御史中丞苏时俊之死,非私怨,乃国事。其手中账册,牵连甚广。此案,需你亲掌,彻查到底,不可假手于人,亦不可为表象所惑。”
锦宸梦中急问:“祖宗爷爷,您——”
“朕之残念,寄于此身,为此未竟之局。” 锦时安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追问,“真相俱在账册之后。祁逍安之奏,可信。放手去做,涤荡污浊,方是清明之始。”
言罢,身影如烟,渐融于雾。
锦宸猛然惊醒,坐起,额际沁汗,中衣尽湿。
窗外仍是沉沉夜色,但梦中每一字、每一缕纹饰、那双眼眸深处映出的山河之重,皆清晰如烙印。
他掀被下榻,赤足踏过冰凉的金砖,走向御案。案头,祁逍安那封奏折静静地躺着。
帝王伸手抚过奏折边缘,指尖微凉,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尽去,化作雪亮寒芒。
“来人。” 锦宸的声音并不高,但在空旷寂静的听月园寝殿内,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压过了窗外细微的虫鸣。
值夜的内侍几乎瞬间就出现在珠帘之外,躬身听命,动作轻捷得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传旨,”锦宸的目光仍凝在祁逍安那封奏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笺纸边缘,“秘召暗卫司统领,即刻见朕。不得惊动任何人。”
“遵旨。” 内侍领命,身影无声退入更深的黑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道几乎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出现在御案前丈许之地,单膝跪下。
来人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眸,在偶尔掠过的宫灯光晕下,映出鹰隼般的冷冽与专注。
正是暗卫司统领,影七。
“陛下。” 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
锦宸已换上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烛火将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投下清晰的阴影,那双曾因梦境而震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寒与决断。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祁逍安的奏折推至案边。 “御史中丞苏时俊暴毙案,卷宗你已看过。祁逍安此奏,所言非虚。此案,绝非仇杀。”
影七快速阅览奏折内容,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古井无波:“陛下之意是?”
“朕要彻查。” 锦宸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点燃了两簇幽火,“不是廷尉府那种按部就班的查,也不是刑部可能被掣肘的查。朕要你暗卫司,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抛开所有明面规矩,给朕挖出这根毒藤最深的根须。”
他顿了顿,梦中那明黄身影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回响——“不可假手于人,亦不可为表象所惑”。
“第一,苏时俊生前最后接触的所有人,明里的、暗里的,一个不漏,重新筛过。他府中、衙署,所有可能之处,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可能与案子相关的线索。”
“第二,”锦宸指尖轻叩桌面,“查朝中与地方,近三年来所有非常规的大宗钱粮调拨、工程营造、税赋减免记录。尤其是与苏时俊弹劾过或可能暗中调查的官员有牵涉的。与那本账本对比,必有来龙去脉与之对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锦宸目光如刀,直射影七,“此案背后恐有官吏勾连,形成暗线。给朕顺着目前已知的任何可疑线头往下摸,无论牵扯到谁,无论品级多高,只需向朕一人禀报。允许你们用‘非常’之法获取口供与证据。”
影七深深低头:“臣,明白。暗卫司只对陛下负责,行事不拘常法,只求真相。”
“很好。” 锦宸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去吧。朕每三日要听一次简报。记住,此案关乎国本,朕要的不是速破,而是连根拔起。”
“遵旨!” 影七再拜,起身时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倏忽间便从殿内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锦宸独自坐在无边的寂静与光影交界处,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他再次拿起祁逍安的奏折,看着上面力透纸背、如刃如锋的字迹。
祁逍安看到了迷雾,叩响了警钟。 而梦中的先祖,递来了决断的勇气与责任的重量。 如今,轮到他这个皇帝,将这警钟化为行动,将这勇气付诸实践。暗卫司的利刃已然出鞘,前路必是荆棘密布,腥风血雨或许就在眼前。 但锦宸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困倦。
他摊开一张新的素笺,提起御笔,蘸饱浓墨。
这一次,他要亲自布置更多的明暗棋子。彻查的旨意已下,但他要的,不仅是真相,更是借此次雷霆清洗,重塑朝野风气,稳固他锦氏的江山社稷。
墨迹在灯下泛着冷光,一如帝王此刻坚若磐石的心志。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