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景辰策马行出半条街,脑中却始终萦绕着宁氏那句“很高很瘦,像竹子那样,穿一身黑,生得很漂亮,像个姑娘,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他总觉得这个形容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勒住马,在街心停了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不对!他漏了什么!
苏时俊这样的人,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常年流连金水河,挥霍无度。他一个御史中丞,俸禄有限,家中亦非巨富,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供他如此开销?
除非……他有别的来钱路子。
一念及此,墨景辰猛地调转马头,再次奔向苏府。
宁氏见他去而复返,不由一怔:“墨长老,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墨景辰翻身下马,拱手道:“宁夫人,可否容本官查看一下苏大人的书房?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宁氏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夫君惨死,若能早日查明真相,他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便点了点头,亲自引着墨景辰来到书房。
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四壁书架整齐,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名家手笔,看上去俨然一位清廉雅士的居所。然而墨景辰深知,越是这种人,越擅长藏东西。
他屏退旁人,独自在书房中翻箱倒柜。书架上的书籍一本本抽出检查,案几的暗格一一摸索,甚至地上的砖缝也没有放过。然而搜了半晌,却一无所获。
墨景辰直起身,擦了把额角的汗,目光在房中缓缓扫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那画笔墨浑厚,气势雄浑,倒是幅不错的作品。
他走上前去,细细端详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将画轴掀起一角。
画后的墙面,乍一看与寻常墙壁无异。
但墨景辰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眉头一挑——那处的墙面,似乎有些凹凸不平,与其他地方的平整光滑略有不同。
他心中一动,顺着那凹陷的边缘摸索,终于在某一处摸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细小凸起。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下一摁。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处凹陷的墙面竟向内缩了进去,露出一方不大的暗格。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素净,没有任何题字。
墨景辰伸手取出,翻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全是苏时俊与朝中各色高官显贵、豪门大族之间往来送礼、贿赂交易的明细!每一笔,收礼人是谁,送礼人是谁,所为何事,银两几何,时日几何,皆清清楚楚,无一遗漏。其中涉及的名单,上至宗室亲王、内阁阁老,下至各部侍郎、地方大员,几乎将整个朝堂的权贵网罗其中。每一笔数目,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汗流浃背。
这个账本若是公布出去,足以让整个锦鲤朝的达官显贵、高门大户,至少倒下一半!
宁氏站在门口,看到墨景辰从墙中取出那本册子,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道:“这……这是什么?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墨景辰合上账本,面色凝重至极,转头看向宁氏,沉声道:“宁夫人,此事关系重大,请你务必守口如瓶,今日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可明白?”
宁氏虽不甚明了其中利害,但见墨景辰神色如此郑重,也知道兹事体大,连忙点头:“妾身明白,妾身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墨景辰不再多言,将账本小心收入怀中,大步流星走出苏府,翻身上马,一鞭挥下,骏马如离弦之箭,直奔皇城而去。
入宫,求见,一气呵成。
“何事如此急迫?”锦宸见他满头大汗、面色紧绷,不由皱眉问道。
墨景辰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陛下请看此物。”
锦宸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迹,脸上的从容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继续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随着那密密麻麻的姓名与数目逐一映入眼帘,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脸色一分一分地变白,到最后,几乎没有了血色。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年轻帝王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锦宸缓缓合上账册,将它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抬眼看向墨景辰,那双素来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沙哑而低沉:“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苏时俊书房的暗格里。”墨景辰一字一句道,“藏在一幅画后面。”
锦宸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看似不起眼的账册,仿佛捧着千斤巨石。
这哪里是一本账册,分明是一张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单,一份足以动摇国本的罪证。
而苏时俊的死,恐怕也与这本账册,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