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名女吏便带着一位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穿一袭临时找来的素色交领襦裙,未施脂粉,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天生丽质。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身段窈窕,尤其是一双剪水秋瞳,此刻虽盛满了惊惶与不安,眼波流转间,依然有种我见犹怜的韵味。这便是揽月舫的嫣然姑娘。
她被带到墨景辰面前,盈盈下拜,声音带着颤抖:“奴家嫣然,见过大人。”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显是心中恐惧到了极点。
“嫣然姑娘,不必害怕。”墨景辰放缓了语气,示意她起身,“本官只是例行问话,你只需将昨夜所见所闻,据实以告即可。苏大人昨夜,是一直与你在一起?”
嫣然闻言,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哽咽:“是……苏大人昨夜酉时三刻左右上的船,点了奴家作陪。起初不过是饮酒听曲,说些闲话。但……但到了子时前后,苏大人似乎心情变得极差,独自喝了许多闷酒,奴家劝了几次,他都不听。”
“可知他因何事烦心?”墨景辰问。
嫣然摇头,泪水滚落下来:“奴家不知。苏大人从未与奴家说过朝堂或外间之事。只是……只是他昨夜醉后,曾喃喃自语,说了好些话。”
“说了什么?仔细回忆,一字不漏。”墨景辰目光微凝。
嫣然努力回想,断断续续道:“他……他好像说……‘欺人太甚’、‘真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还有,说什么‘账本’……对,是‘账本’!他说‘那账本……竟敢拿来威胁我’……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还砸了一个酒杯,吓得奴家不敢作声。再后来,他似乎醉得厉害,伏在案上睡了。奴家……奴家也又困又怕,就在外间的榻上歇了,想着等大人酒醒再伺候。谁知……谁知天亮时,奴家起身去看,大人他……他就……”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
账本?威胁?
墨景辰心中一动。
苏时俊身为御史中丞,掌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手中握有他人的把柄或“账本”并不稀奇。但听这意思,竟是有人拿着“账本”反过来威胁他?
能威胁到一位御史中丞的“账本”,里面记载的东西,恐怕非同小可。
是受贿贪墨的把柄?
还是其他更见不得光的隐秘?
昨夜苏时俊烦躁酗酒,显然与这“威胁”有关。而他的暴毙,是否也与此有关?
“苏大人可曾提及,是何人威胁于他?那账本,又是关于何事?”墨景辰追问。
嫣然依旧摇头,哭道:“大人未曾明言,奴家真的不知。大人平日来,只谈风月,极少提及公务,更别说此等隐秘了。”
墨景辰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且一个风尘女子,苏时俊这等老狐狸,恐怕也不会真的将致命把柄透露给她。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大理寺卿和少卿道:“二位大人,此间问话暂时到此。劳烦二位在此主持,将一干人等口供录全,细查画舫内外,尤其是苏时俊昨夜饮酒歇息之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本官需即刻往苏府一行。”
“墨长老放心,此处交给我等。”大理寺卿拱手应下。
墨景辰不再耽搁,带上两名随行吏员,翻身上马,直奔苏时俊府邸而去。
…………
苏府位于京城西侧,清静雅致。
下人通报之后,墨景辰被引入正厅。然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身着素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许久,见到墨景辰,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止住眼泪,急切地问道:“墨长老!可是……可是案子有进展了?我家老爷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便是苏时俊的发妻,宁氏。
墨景辰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宁夫人节哀。本官奉旨协查此案,今日前来,正是想向夫人了解一些情况,或许对查明苏大人死因有所帮助。”
宁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点了点头:“墨长老请问。妾身必定知无不言。”
“敢问夫人,”墨景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苏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可曾与人结下过什么仇怨?或是近来可有与谁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冲突?”
宁氏闻言,蹙眉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家老爷……在朝堂上确实得罪过不少人,但要说结下生死大仇……妾身思来想去,似乎并没有到那种地步。老爷平日里除了公务,便是读书写字。”
墨景辰微微颔首,又问:“那在出事之前,苏大人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或是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宁氏听罢,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说:“说起来……老爷出事的前一天下午,确实有人来过府上找他。”
墨景辰精神一振:“哦?是什么人?”
“那人……当时是来书房的。”宁氏回忆着,“妾身刚从书房取完书出来,正好撞见了。是个男子,身形很高很瘦,就像竹子,穿着一身黑衣裳。虽然是个男儿郎,却生得……生得很是漂亮,像个姑娘家一样。看着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墨景辰眉头微挑。
高瘦如竹,黑衣,容貌漂亮得像姑娘,二十出头——这个形容,让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却又一时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夫人可看清了他的面容?或是听到他与苏大人说了些什么?”墨景辰追问。
宁氏摇了摇头:“妾身只是打了个照面,那人看了我一眼,便低头侧身过去了,我也没好意思细看。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书房的门关着,我什么也没听见。只知道那人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晚膳也没怎么用,脸色很不好看。”
墨景辰沉吟不语。一个神秘的年轻黑衣男子,在苏时俊死前一天登门拜访,之后苏时俊便心神不宁,当晚又去了金水河买醉,口中还喊着“竟敢威胁我”——这两者之间,恐怕脱不了干系。
他站起身来,朝宁氏拱了拱手:“多谢夫人提供线索。本官心中有数了。夫人且保重身体,案子若有进展,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宁氏欠身还礼:“有劳墨长老了。”
墨景辰转身走出苏府,翻身上马。
他没有立刻返回金水河,而是勒马停在街角,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落日,眯起了眼睛。
那个高瘦如竹、漂亮似女子的黑衣年轻人……
他总觉得,这个人,他似乎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