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着蜿蜒的徐州古道,露水凝结在道旁的草叶上,映着熹微的晨光。夜孤烟勒住缰绳,那匹乌骓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他望向并肩而立的步金虹,只见对方玄色劲装的肩头已被雾气打湿,深一道浅一道的颜色,像是画师随意点染的水墨。
步金虹抬手抹去眉梢的露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随即递给夜孤烟。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两人相视无言,唯有马儿偶尔的响鼻声打破这片寂静。
道旁的老槐树上,一只早起的寒鸦突然振翅而起,惊落几片枯叶。步金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此去金陵,水路多险。”夜孤烟接过酒囊的手顿了顿,琥珀色的酒液在囊中晃出细碎的波纹。他望着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运河帆影,忽然将酒囊系回腰间,缰绳一抖,乌骓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步金虹仍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融入浓雾。他伸手抚过坐骑颈间,触手一片湿凉,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水。风起时,道旁芦苇纷纷俯首,如万千银枪叩别远行的将军。两人互道郑重,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夜孤烟心情郁闷地走在官道上,马蹄踏过积水坑洼,溅起细碎水花。他紧抿着唇,眉头深锁,胸中似有千斤重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官道两旁的林木渐密,枝叶交错,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心坎上。积水被踏破时溅起的水花,在昏暗中泛着微光,旋即又没入黑暗,一如他脑海中那些转瞬即逝却又纠缠不休的念头。夜风穿过林间,带着湿冷的寒意,拂过他微烫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闷气。
道旁的树影愈来愈浓,几乎要将整条官道吞没。他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这片愈来愈深的黑暗中,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孤独。
走了半个月,马上进入南京府了,忽然!!
夜孤烟忽然勒住缰绳,侧耳倾听。马蹄声戛然而止,夜风拂过他蒙面的黑巾,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兵刃相击声。他深邃的眼眸微眯,指节因攥紧缰绳而微微发白。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厉喝,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打斗。”他低语道,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夜孤烟驱马向前,穿过一片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在他玄色衣袍上流转。马蹄踏过满地枯叶发出细碎声响,越往深处,兵刃相交之声愈发明晰,还隐约能听见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痛呼。
间空地上,五六名黑衣杀手正围攻一人。被围在中央的青衣人浑身是血,手中长刀已现裂痕。
夜孤烟脸色骤变:“是金虹!”
话音未落,夜孤烟已纵马冲出。长剑出鞘如电,直取最近那名杀手的后心。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却被剑气震退数步。
其余杀手见状,立即分出三人围攻夜孤烟。剑光闪烁间,夜孤烟已与三人过了十余招。这些杀手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步金虹。步金虹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叶孤烟眉头紧锁,掌心迅速贴在他后心处,一股温厚的内力如春水般缓缓注入。他能感受到步金虹体内紊乱的气息,那内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桎梏。
“撑住。”叶孤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目光紧锁在步金虹脸上,注意到对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微微颤抖的睫毛。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竹林发出的沙沙轻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夜孤烟剑招愈发凌厉,剑气纵横,他发现这些杀手使的都是中原神剑,铁剑门的铁剑六十四式,但其中夹杂着几分姑苏蓝氏的招式。一剑挑开对方兵刃,他顺势点中那人穴道。
剩余杀手见势不妙,迅速后撤。一人吹响哨子,林中惊起数只飞鸟。不过片刻,这些杀手已消失在竹林深处。转头一看被点中穴道的那个杀手居然已经中毒而死。看来是牙齿中藏了毒药!!!!
夜孤烟收剑回鞘,快步走到步金虹身边。步金虹面色惨白,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先离开这里。”夜孤烟环顾四周,“他们可能还有同伙。”
两人扶着步金虹上马,寻到一处隐蔽山洞。夜孤烟撕开步金虹染血的外衣,为他清理伤口。夜孤烟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仔细撒在伤口上。
步金虹昏迷片刻,缓缓睁眼。看见夜孤烟,他扯出一个苦笑:“又欠你一次。”
“这些是什么人?”夜孤烟问。
“我的仇家,呵呵我的父亲,你敢相信吗。”步金虹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们勾结了巫族长老会,还痴心妄想光复羌国。”
夜孤烟递过水囊:“你怎么会在这里?光复羌国?”
步金虹喝了几口水,气息稍稳:“我来徐州查一件事,关于我身世的事。”
洞外忽然下起雨,雨点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步金虹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本名不叫步金虹。”他忽然开口,“我姓铁,铁中正是我父亲。”
夜孤烟正欲翻阅卷宗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转为凝重的沉思。铁中正——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边缘,那上面斑驳的墨迹仿佛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江湖气息。
他曾在无间地狱最隐秘的卷宗阁中,于某个烛火摇曳的深夜见过这个名字。那时窗外正下着淅沥的秋雨,油灯将灭未灭,他在整理陈年卷册时,偶然瞥见“铁中正”三字赫然列在“甲字级”密档的扉页。卷宗记载,这位当年名震江湖的大侠,曾以一柄玄铁重剑横扫漠北七煞,在洞庭湖会上独战十二门派高手未尝败绩。其人性情刚正不阿,行事光明磊落,被誉为“江湖最后的脊梁”。
可就是这样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却在巅峰时期莫名失踪,如同人间蒸发,留给江湖一桩至今未解的悬案。夜孤烟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记载此事之人的迟疑与困惑。卷宗上关于铁中正最后的记载,仅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庚子年惊蛰,只身入蜀,自此音讯全无”。
没想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江南大侠蓝中正!!!
“二十年前,铁中正为保旧主遗孤,亲手将妻儿推下悬崖。”步金虹声音平静,眼神却空洞,“我母亲当场身亡,我侥幸被树枝挂住,被路过的高人所救。”
步金虹握紧刀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查当年真相。直到上月,我才在徐州找到当年幸存的旧仆。”
夜孤烟沉默听着。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在无间地狱受训的经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那旧仆说,我父亲推我们下山时,眼中含泪。”步金虹扯了扯嘴角,“他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洞外雨声渐大,一阵风吹进山洞,火苗摇曳不定。
“什么旧主遗孤,值得用妻儿性命去换?”步金虹冷笑。
步金虹忽然问:“你可知以亡羌国遗孤太子的事?”
夜孤烟点头。这是江湖上一段秘辛,二十年前羌国皇室动荡,羌国被灭,太子蓝忘机满门被诛,唯有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失踪。
““那孩子还活着。”步金虹凝视着篝火跳动的焰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出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当年我父亲……他用我们母子的命作赌注,将我与那个孩子调换了身份,用自己的骨血换了他一命。”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泥土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沟壑。
步金虹猛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阵疾风,惊得火星四溅。“凭什么?”他转向始终沉默的夜大哥,喉结剧烈滚动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夜大哥,你说这世道可笑不可笑?我娘临死前还攥着那枚长命锁,而那个孩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猝然断裂在夜风里,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轮廓。
“因为那孩子身上流着皇室血脉,关乎天下气运。”步金虹声音低沉,“这是我父亲的选择。”
夜孤烟想起谢绝锋临死前的托付。这些江湖人总是为了大义,做出残酷的选择。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夜孤烟问。
步金虹深吸一口气:“找到那个孩子,问问他,用两条人命换来的性命,他过得可心安?”
夜孤烟皱眉:“这不该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步金虹反问,“我父亲的?还是这个江湖的?”
洞外雨停了,一缕月光从石缝间照进来。步金虹胸前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脸色依旧难看。
夜孤烟递过干粮:“先养好伤。”
步金虹接过干粮,却没有吃:“你要去南疆?”
“去找巫族圣女。”夜孤烟道。
步金虹眸光一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声应道:“我跟你一起去。”窗外忽有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巫族长老会早已与无间地狱暗中勾结,那个如今长大了的蓝璇玑......”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怒意,“此刻正在圣坛举行仪式,准备迎娶巫族圣女。”狂风骤然拍打窗棂,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他凝重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你可知道?”
夜孤烟看着他:“你的伤……”
“死不了。”步金虹勉强站起身,“有些事,等不了,他们要借助巫族的力量光复羌国。”这会死多少人?一群野心家,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夜孤烟忽然问:“你腰间的银铃,是家传之物?”
步金虹低头看了眼铃铛:“我母亲留下的。她说这是护身符,能保平安。”他苦笑,“显然没什么用。”
夜孤烟想起这些日子反复做的梦。梦中总有银铃声响,与步金虹的铃铛声一模一样。他隐约觉得,这并非巧合。
“休息一晚,明日出发。”夜孤烟道。
步金虹重新生起火堆。步金虹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洞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步金虹忽然开口:“夜兄,若你是我,会原谅父亲吗?”
夜孤烟沉默片刻:“我不会原谅,但会放下。”不过兄弟有事,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来!!!
“为何?”
“仇恨太累。”夜孤烟看着洞外的月光,“我杀过太多人,知道被仇恨驱使的滋味。”
步金虹轻笑:“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夜深了,步金虹渐渐睡去。步金虹守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
夜孤烟看向熟睡的步金虹:“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这是真的。”
“铁中正一代大侠,当真会做出这种事?”
“江湖上,谁不是身不由己。”夜孤烟道。
天亮时分,步金虹的伤势稍有好转。三人收拾行装,继续南行。
步金虹骑在马上,腰间的银铃随着马蹄声轻轻作响。夜孤烟看着那铃铛,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无间地狱听过的一个传说。
关于银铃认主,关于血脉相承的传说。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策马前行。
前方道路分岔,一条通往南疆,一条通往徐州城。夜孤烟勒马停住,望向徐州城方向。
“要回去看看吗?”夜孤烟问。
步金虹摇头:“不必了。”
他调转马头,率先踏上通往南疆的路。银铃声在晨风中清脆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夜孤烟最后望了一眼徐州城,策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