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缓缓睁开眼,便看见一只乌龟正缓步朝我靠近,本能瞬间驱使我浑身炸起白毛,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多纳泰罗一眼看穿了我眼底浓重的警惕,握着绷带的手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我低头舔舐身上凌乱打结的绒毛,平复下躁动的情绪,这才抬眼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乌龟。
见我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多纳泰罗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的护目镜,金属镜框在实验室冷白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愈合速度超出普通猫科动物37倍,毛发样本显示存在未知基因序列……”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我的跟前。

“小家伙,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介意我采集一点你的血液吗?”
一听见抽血这两个字,我当即朝着他露出锋利的尖牙,发出低沉的威吓嘶吼——果然,这些变异乌龟从头到尾都在觊觎我的特殊血脉!
瞧见我抗拒激烈的模样,多纳泰罗只好暂时打消了取样的念头。
实验室的金属滑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李奥纳多捧着一个披萨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迟疑神色:

“多纳?师父刚刚离开,他派我过来……查看一下情况。”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怔住一瞬:

“它醒了?”
我立刻弓起脊背,再度进入戒备状态。又一只乌龟,额间系着蓝色头带,周身气质沉稳内敛,每一步都带着长期格斗训练打磨出的轻盈利落。
多纳泰罗迅速移步上前,不动声色挡在我和李奥纳多中间,算不上对峙,更像是一道缓冲屏障。

“动作轻一点,李奥。它刚苏醒,戒备心很重。”

“而且你快看——它身上的伤口几乎已经完全愈合了。”
李奥纳多缓缓屈膝蹲下,刻意和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他的眼眸是澄澈沉静的蓝色,可我能清晰捕捉到那层平静之下,藏着层层审视。
他在默默权衡,判断我是否存在威胁、眼下伤势状况、以及该如何处置我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嘿,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线放得格外温和,可手指始终虚虚抵在腰间武士刀的刀柄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战士本能。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嘈杂混乱的争吵声:

“那是最后一片!拉斐尔我警告你!”

“警告什么?你自己那份三分钟前就吃光了!”

“我还在长身体!”

“你都二百磅重了米开!”
“砰!”
实验室大门被狠狠撞开。米开朗基罗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片披萨,拉斐尔紧随其后追赶,险些被门框绊倒。

“休想抢走我的——哇哦!”
他猛地刹住脚步,披萨上融化的奶酪拉出长长的透明丝缕。
拉斐尔也紧跟着停下动作。
四只乌龟,此刻尽数齐聚在这间实验室里。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金属实验台,无路可退。
米开朗基罗眨了眨眼,飞快把整片披萨塞进嘴里,抬起沾满油渍的手掌朝我挥手:

“嘿!毛茸茸小伙伴!放松放松,我们可是好人龟!”
拉斐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视线却一刻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好人龟’刚刚还偷了别人的晚饭。”

“这叫战略性营养补给!”
多纳泰罗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把它吓坏了。”
李奥纳多直起身,抬手做出一个简单的下压手势。
米开朗基罗瞬间闭上嘴不再吵闹,拉斐尔抱臂靠在墙面,多纳泰罗抬手重新推了推滑落的护目镜。
清晰分明的等级秩序,一目了然。

“我们必须商量出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
拉斐尔不屑地轻哼一声:

“师父绝对不会同意收留它。来路不明的陌生生物,身负重伤,规矩本该是隔离等候审查。”

“可它伤得那么严重!你看看它乱糟糟的毛!我们总不能直接把它丢到外面自生自灭吧?”
多纳泰罗抬手调出半空的全息投影光屏:

“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它的基因序列极度异常,还有这种特殊能量波动……”
光屏上投射出我的身形轮廓,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是什么能量?”

“我暂时无法解析。但师父曾经和我们提起过‘原初能量’——一旦克朗察觉到它的存在……”
实验室瞬间陷入一片沉重死寂。四只乌龟彼此对视,没有刻意表演,没有故作姿态,只有兄弟间真实又难以统一的分歧。
趁着他们争执不休的空档,我悄无声息从实验台边缘滑落到地面。
出口在左侧十米开外,大门敞开着,拉斐尔倚靠在门框内侧,米开朗基罗站在右侧空地……二人中间恰好留出一处空隙,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想都别想。”
一道红色身影骤然一闪。他甚至没有变换倚靠的姿势,仅仅脚尖轻轻一点地面,便精准堵死了那道缝隙。
米开朗基罗咧嘴冲我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拉斐尔是我们四个里速度最快的。”
我冲他龇起尖牙,心底一点点沉下去。他们的反应速度与身体协调性,远远超出我的预估。
李奥纳多缓步走到我面前,弯腰放下一碗清水:

“渴了吧?”
我垂眸望向水面,水中倒映出我的模样:雪白毛发凌乱不堪,额头凸起两只小巧的角,一双异色瞳眸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迟疑片刻,我低头小口舔舐起碗里的清水。

“我们真的不会伤害你。”

“我们需要弄清楚两件事——你究竟是什么?克朗又为何要抓捕你?”
我抬起头,静静望着眼前四只乌龟。
多纳泰罗眼底纯粹的探究、拉斐尔挥之不去的警惕、米开朗基罗不加掩饰的好奇,还有李奥纳多不断权衡考量的审慎,全部真实地摆在我眼前。
或许……他们和那些冰冷残酷的克朗实验者,真的完全不同。
我微微张开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微弱软糯的:“喵……”身上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声带依旧干涩无力。
就在这时——
声响并非来自实验室正门,而是深处那扇常年紧锁、连通斯普林特私人冥想室的木门后,传来木杖轻敲地面的清脆声响。
“嗒。”
四只乌龟瞬间全身僵住。米开朗基罗手里的披萨险些脱手掉落,拉斐尔的手立刻搭上腰间双叉,多纳泰罗的护目镜滑落到鼻尖,李奥纳多深吸一口气,转身直面那扇紧闭的木门。
金属门无声向内滑开。
斯普林特大师静立在门口,灰白胡须垂落至胸前,一身褐色道袍规整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实验室,掠过四名神色各异的徒弟,最终稳稳落在我的身上。

“所以。”

“这就是你们刻意避开我,私下做出的决定?”
李奥纳多往前踏出一步,姿态恭敬,语气却十分坚定:

“师父,我们正准备和您商量——”

“你们方才的谈话,我全都听见了。”
老老鼠缓步走入实验室,木杖敲击地面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让室内压抑的气氛厚重一分。
他走到实验台旁,俯身低头打量我。
那双眼睛深邃古老,蕴藏着无数岁月沉淀,其中藏着一种我无法读懂的了然。
我的额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周身不受控制浮现的金色光晕,亮度陡然暴涨。

“果然如此。”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四名徒弟:

“李奥纳多,你选择出手介入,而非直接驱逐。”

“多纳泰罗,你优先考虑救治与研究。”

“拉斐尔,你坚守规则,时刻保持警惕。”

“米开朗基罗,你出于怜悯,执意想要收留它。”
他短暂停顿片刻,继续开口:

“你们每个人,都做出了贴合自身本性的选择。可你们有没有思考过——四个人一同商议,定下一个统一的决断?”
四只乌龟面面相对,一时无言。
斯普林特的视线再度落回我的身上,深邃的眼眸仿佛能够洞穿我所有掩藏的心思:

“孩子,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即刻离开此地,我会为你指明一条安全脱身的路线。”

“或是选择留下——但留下就意味着接受系统训练,学会掌控你体内正在不断觉醒的强大力量。”

“倘若这股力量得不到正确引导,终有一日会反噬你自身,甚至波及身边所有人。”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一次,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米开朗基罗下意识张开嘴,似乎想要劝说,却被李奥纳多一个眼神制止,将话语咽回腹中。
斯普林特沉默地注视着我,胡须微微颤动,这是他陷入沉思的细微征兆。几秒过后,他再度开口,嗓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厚重:

“你确定吗?无人引导的力量如同脱缰野马,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我再一次摇头。
这一回,摇头的同时,我缓缓抬起前爪。
并非示威恐吓,只是单纯展示。
爪尖轻轻在半空一划,没有触碰任何物件,可空气却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金色纹路顺着我的动作凭空浮现,如同水面漾开的波光,精准、稳定,收放自如,转瞬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多纳泰罗护目镜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刷新:

“能量输出精准度97.3%……这根本不可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怎么会做到……”
拉斐尔原本搭在臂铠上的手指缓缓松开——这是他放下戒备的微小信号。
我收回爪子,抬眼直视斯普林特。依旧一言不发,但我的态度清晰明了:
我并非需要旁人手把手教导、庇护的幼兽。
当初被克朗抓捕,只是意外,绝非我实力不济。
老老鼠眼底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情绪,分不清是惊讶、认可,还是其他复杂心绪。
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李奥纳多,记住东侧第三条地下通道,废弃泵站是地面出口。”
李奥纳多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顺从颔首。

“是,师父。”
我纵身跃下实验台。
米开朗基罗这次没有贸然冲上来,只是从腰间口袋摸出一件小东西,轻轻放到我的脚边——不是食物,一枚小巧金属圆片,表面刻着卡通乌龟笑脸。
拉斐尔没有拿出任何物件,可在我从他身侧经过时,压低声音低声提醒:

“别再被克朗抓住第二次,太丢人。”
多纳泰罗快步冲到控制台前,指尖飞快操作屏幕,随后朝我扔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芯片:

“贴在你的角根处。能暂时屏蔽你的能量信号,有效时长八小时。”
虽然基因共鸣对你不起作用,但能省去路上不必要的麻烦与盘问。
我轻轻点头算作道谢,依旧没有出声。抬手将芯片按压在左侧角根,冰凉触感顺着皮肤蔓延,额头持续灼烧的燥热感瞬间消减大半。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斯普林特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

“孩子。”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要记住:掌控力量是一回事,懂得何时动用力量,是另一回事。”

“还有……倘若你日后改变主意,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微微侧过头,最后朝他点了下头,随即纵身跃入漆黑幽深的地下通道。
下水道浑浊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我按照李奥纳多指引的方向快速穿行,肉垫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多纳泰罗的芯片正在正常运作——我能清晰感知到,体内躁动翻涌的能量被一层轻薄屏障稳稳包裹。但屏障之下,力量依旧暗流涌动,如同被堤坝困住的海潮,等待释放的时机。
斯普林特那句告诫,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我清楚该如何驾驭这股力量。当初克朗的机器人围捕我时,我徒手撕碎三台机械;冰冷针管刺入皮肤抽取血液时,我震碎了整面强化防弹玻璃。我能感知能量流动,自如引导、随心释放。
我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清楚额头双角代表的意义,更清楚我究竟是什么存在。
废弃泵站很快出现在眼前,生锈的金属梯子直通头顶圆形地面出口。
我顺着梯子向上攀爬,用肩膀狠狠顶开沉重生锈的铁井盖——
纽约夜晚微凉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爬上岸,我用力甩动全身皮毛抖落积水。此处是偏僻码头角落,四周堆满废弃集装箱,哈德逊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对岸曼哈顿城区灯火璀璨,连成一片星海。
按照斯普林特的叮嘱,往北直行三个街区就是安全地带。
可我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藏身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我闭上双眼,微微撤去芯片对能量的部分屏蔽,只留出一道细微缝隙。
额头的双角泛起温热,金色感知如同水波向四周扩散,穿透墙体、穿透地面,扫描着半径三街区内所有动静。
找到了。
两栋相邻建筑,外墙全都挂着“萨克斯顿工业”的标牌,空气中飘着微弱同源的能量波动。但右侧大楼地下深处……存在数十道微弱又痛苦的生命信号,波动频率和我如出一辙。
是和我一样,被他们囚禁的“实验样本”。
可我还捕捉到了另一层隐藏信息:两栋楼宇之间,离地十五米的半空,存在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连接,是全息伪装屏障。更深处地下三十米,有一座巨型能量核心持续脉动,强度远超楼内所有实验体信号十倍不止。
这是一处陷阱,而且层层叠叠,暗藏多重圈套。
我睁开双眼,异色瞳孔在漆黑夜色里幽幽发光。
斯普林特以为我需要指引道路、需要系统训练、需要旁人庇护。
他并不知晓——
当初被克朗抓捕囚禁时,我亲手摧毁了他们半座地下实验室。
被困铁笼的那段日子,我默默记下每一名守卫的巡逻路线、每一扇铁门的解锁密码、每一台监控设备的拍摄死角。
白大褂抽取我血液做实验时,我顺着他们的数据传输线路反向追踪,锁定了另外三处秘密据点的坐标。
我方才摇头拒绝留下,无关骄傲,无关叛逆。
只是有些道路,注定只能孤身一人前行。
有些血债,必须亲手清算。
锋利爪尖弹出,在坚硬水泥地面划出浅浅刻痕——绝非随意涂鸦,完整复刻出右侧大楼内部建筑结构图,清晰标注通风管道、能源核心、关押实验体的囚禁区。
我低头凝视地上的简易图纸,随即抬眼望向漆黑夜空。
芯片屏蔽效果还剩余七小时四十二分钟。
时间完全足够。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全部能量,并非狂暴宣泄,而是精密编织收拢。淡淡的金光从白毛之下缓缓渗出,没有向外扩散成光晕,只是沿着我的周身轮廓流淌,最终凝结成一层超薄光学迷彩,完美贴合周遭环境色调。
我的身形在空气里渐渐淡化、模糊,直至近乎彻底隐形。
下一秒,我动了。
没有径直冲向那两栋萨克斯顿工业大楼。
反倒纵身跃上集装箱顶端,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潜行,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哈德逊河下游,第五个街区开外,一栋毫无招牌、能量波动微弱到可以忽略、普通到任何人都会视而不见的灰色废弃仓库。
那才是克朗真正的核心据点。
他们笃定我会直奔大楼营救被困的同类样本。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我想要拯救的,从来不止牢笼里那些受尽折磨的同伴。
我要找回的,是当年被他们抓捕当作实验品、强行抹去记忆、连自身本源都一无所知的——
我自己。
而第一步,便是找到“样本37号”之前的原始实验记录。
寻回我遗失的过往,查清我真正的身份。
一层薄薄的金色迷彩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彻底消失在仓库区交错的阴影深处。
唯有远处一栋楼房的屋顶,一道小小的橙红发身影静静伫立,满眼担忧地望向我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