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裳靠在贝壳雕琢的床榻上,看着指尖凝结的露珠。人鱼族的血脉让她即使在刃雪城的宫殿里,也能感知到三千里外潮汐的涨落——那是她唯一还能触碰的故乡。
专治梦魇的琴就悬在帐外。
那架梦魇琴是樱空释三日前送来的,弦丝由深海鲛绡制成,说是能助眠。可每一个沉入琴音的夜晚,她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一片燃烧的樱花林,有人握着她的手,唤她“岚裳”。
青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
“公主,圣尊来信了。”
岚裳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匣子触手温润,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正是人鱼宫常用的式样。她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封以水藻纤维制成的信笺,带着深海特有的湿润气息。
是圣尊的笔迹。
字迹一如既往的优雅而有力,询问她在刃雪城是否安好,与卡索殿下相处如何,饮食起居可还习惯。
信的后半部分,则提到了无尽海近来发生的一些琐事:东珊瑚林的荧光贝今年特别多,夜里看去像落了满海的星辰;西边来了群迁徙的银光水母,浩浩荡荡,很是壮观;族里新出生了几尾小人鱼,整日在宫殿外追逐嬉戏……
都是些温暖的、日常的片段。
岚裳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些熟悉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海水的流动,珊瑚的摇曳,小鱼的笑语……
但信的最后一段,笔锋微顿。
“岚裳,护心鳞乃我族根本,关乎性命,亦系神魂。近来无尽海潮汐有异,似与你鳞片微澜相映。你现在身在刃雪城,需谨记:鳞在人在,鳞碎……”
后面的字迹似乎被水渍晕染,模糊不清。
岚裳的心微微一沉,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颈间的护心鳞。鳞片冰凉光滑,在她指尖下静静地躺着,并无异常。但圣尊特意提及,定有缘由。
“公主?”青音察言观色,“圣尊是不是想您了?”
岚裳将信笺仔细折好,放回匣子。
“圣尊叮嘱我照顾好自己,也说了些海里的事,也不知道小鱼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肯定想我了。”她顿了顿,“青音,你觉得……我的护心鳞最近有什么不一样吗?”
“公主的护心鳞,自然是极好的。”她声音轻柔,“光泽温润,气息纯净,和您在深海时并无二致。”
岚裳的指尖在护心鳞上停留了片刻,那股冰凉似乎比往日更甚。她收回手,将心底那点不安压下去。
对着青音淡淡一笑:
“许是我多心了。”
她将匣子递给青音,重新靠回软榻。殿内的熏香袅袅升起,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信里描述的无尽海景象在脑海浮现,与眼前刃雪城永恒的冰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想家了。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出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随时可以压下的思念,而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渴望。她想念海底柔软的海沙,想念随水流摇曳的珊瑚,想念小鱼生气时扬起的泡沫,甚至想念圣尊偶尔严厉却温暖的责备。
想念那个没有这么多规矩的地方。
“青音。”
“嗯?”
岚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如果,我不是人鱼公主,不用嫁给冰族的王,会怎么样?”
青音吓了一跳:
“公主,您怎么突然说这个?您就是人鱼公主呀,这是生来就注定的事。”
“是啊,注定的。”岚裳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就像这刃雪城的雪,注定不会停。”
殿内安静下来。
岚裳的手绕着她颈间鳞片光滑的边缘,一圈又一圈。那片小小的、泛着淡蓝光泽的鳞,此刻像一颗微缩的海,静静地贴着她的心口。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地落着。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连飘雪的速度都遵循着固定的韵律,与无尽海那恣意变幻的潮汐,截然不同。
青音捧着匣子,看着她侧卧的身影。
那身影纤细,裹在冰族惯用的银线绣纹软袍里,却总让人觉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泡沫。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主,您是不是……想回无尽海看看?要不,我们去请示一下冰后?”
岚裳没有睁眼。
回去?
她眼前忽然闪过落樱坡纷飞的花雨,闪过“卡索”温柔含笑的眼睛,闪过那个带着樱花香气的,突如其来的吻。
心口,微微抽痛了一下。
“再说吧。”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青音,“我有些累了,想歇会儿。”
“是,公主。”
殿门轻轻合上。
岚裳在昏暗中睁开眼,看着殿顶镶嵌的、模拟深海波光的夜明珠。那光芒柔和静谧,却终究不是真正的阳光穿透海水的样子。
她再次抬手,抚上颈间的护心鳞。
这一次,指尖停留的时间更长。
鳞片依旧冰凉,
但在那层坚硬光滑的表面之下,似乎……真的有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
很轻,很缓,却真实存在。
不是她的心跳。
是鳞片自己的律动。
岚裳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她低头凝视着掌心静静躺着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泛着幽微的蓝光,那光芒似乎比平日更……活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