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雪殿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从高大的冰窗斜射进来。卡索没有睡,甚至都没有换下那身被无尽海的水汽浸染得微潮的长袍。
冰后给的深蓝色鳞片静静躺在那里,边缘流转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中心是更深的、仿佛在缓慢旋转的暗蓝。
月光如刀,切开他眼底的疲惫。
对面,离汐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有人鱼公主,他未来的妻,一个被宿命同样捆绑至此的陌生人。
掌心传来鳞片冰凉的触感——
那抹深海般的蓝色,仿佛有了生命。
“哥。”
卡索没有回头,也没有收起鳞片。
他不必看也知道是谁,整个刃雪城,能这样无声无息的靠近,又带着一身驱不散寒意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樱空释。
他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看向离汐殿的方向,月光将他的侧脸雕琢得越发清冷。
“母后给了我这个。”
樱空释终于看向那片鳞——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
夜太静。
只有风声穿过窗棂,带来远处冰塔上风铃细碎的呜咽。 他的目光从鳞片移到卡索脸上:
“母后给的三年,你信吗?”
卡索一愣。
“信什么?”
“信三年后,你真的能离开?”樱空释再次转头看向离汐殿,“又或者是信这枚鳞片,能换到你想要的?”
卡索握紧了鳞片,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母后眼里的痛楚是真的,可冰族千年的规则,父王眼里不容动摇的利益,还有这刃雪城每一块冰砖下凝结的责任……
“我也不知道,释。”他最终说道,疲惫地闭了闭眼。“但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樱空释不再说话。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雕像,与幻雪殿、与刃雪城、与这无声倾泻的银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照不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无声地重塑。
许久,他极轻地动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卡索另一只手上。
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水晶,剔透无瑕,中心却封着一缕极淡的、仿佛随时会散去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一片梨花的轮廓。
卡索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认得那个气息,哪怕它被封存在这冰冷的晶体中, 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也认得。
“这是……”
“在无尽海礁石缝隙里找到的。”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为什么给我这个?”
“想让你开心。”樱空释淡淡的回答,目光落在卡索剧烈颤抖的手上,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更深的夜。“也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哪怕碎了,散了,也并非无迹可寻。”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也低了下去。
“也让我自己记得。”
卡索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樱空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远处的巡夜守卫换岗,铠甲冰刃相碰的叮咚声隐约传来,又迅速被静夜吞没。
他垂下手,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与卡索的影子边缘相接,却未曾重叠。
“哥。”他唤了一声,声音很低,“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无论你成为谁……”
他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像是在寻找最确切的词。暖炉的光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暖色。
“我都会找到你。”
四目相对,樱空释眼眸像是无尽海的浪,让人看不真切。
卡索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愈深,刃雪城的轮廓在清寒的月辉里凝成一片静默的银线。
“如果我选的路,通向的是万丈深渊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跳。”他的回答没有迟疑,“然后,我们再一起爬上来。”
风从窗隙钻入,拂动卡索额前银白的发丝。
他长久地凝视着掌心,目光在两物之间缓缓游移。
最终,将它们轻轻合在一起。冰凉的鳞片边缘抵着温润的水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释,你想做什么?”
“哥,我该走了。”
樱空释没有再看那块水晶,也没有再看卡索,转身朝殿外走去,
银白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
“释。”卡索叫住他。
樱空释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谢谢。”
他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间,随即,点了点头,身影快速地便融入了殿外更浓的黑暗里。
樱空释一走,幻雪殿就空得发冷。
卡索仍站在原地,掌心相对——左手的鳞片像一块深海烙铁,右手的水晶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一个把他钉在刃雪城,一个要把他拉回无尽海。
月光斜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
像一把薄刃,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月,也是这样的夜,梨落偷偷溜进幻雪殿,把一朵刚折的梨花插在他鬓边,笑得像偷了糖的小孩:
“冰族王子,戴花也这么好看。”
那时他怕被人看见,赶紧把花取下, 藏在袖里。一整夜过去,花瓣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像是他偷偷收藏的心跳。如今,那缕花香被永远封在水晶里,而心跳却再也捂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