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刃雪城的路上。
冰族的士兵惊恐地看着这个从炼狱走出的火族王子。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人,还未靠近,便在灼热的焰浪中化为飞灰。
“樱空释——!” 怒吼声穿透风雪,“你欠她的,我要你们整个冰族,用血来偿!”
仿佛回应着他的滔天恨意,刃雪城中,那些被幻术催开的、本该绚丽无比的樱花,在同一瞬间全部凋零。
落樱坡上,雪已染成淡蓝。
樱空释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躯体,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低着头,一遍遍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明明答应我了……说好要嫁给我的……”
卡索冲到樱空释身边,用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释!”
“哥,岚裳没死,对不对?”樱空释猛地抓住卡索的手腕,“她只是生气了,只是不想嫁给我,我不逼她了。”
卡索的手腕被攥得发疼,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不知道要怎样安慰眼前的弟弟,因为就连他,也不愿承认,那个阳光明媚的人鱼公主真的离开了。
愤怒如潮水在罹天烬胸腔内肆虐。
刃雪城内,狂风呼啸,他的幻术长袍在风中狂舞,当看到岚裳苍白的面容,罹天烬的心像被冰冷的刀刃刺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声音也因愤怒与哀伤而变得沙哑:“樱空释,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卡索立刻挡在樱空释身前,冰雪幻术瞬间构筑起一道屏障。“罹天烬,你杀了他,岚裳就能活过来吗?”
“不然呢?”刀刃在卡索手臂划出血痕,罹天烬的笑比万年玄冰更刺骨,“你们冰族的宿命里,从来容不下真心。”
“哥,你让开……” 樱空释忽然推开卡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向罹天烬,甚至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原来,连命运都在惩罚我……惩罚我不该有此妄想,不该爱上……哥哥的未婚妻。”
他张开手臂,闭上眼睛。
“杀了我吧,是我欠她的。”
“罹天烬,收手吧。”大片大片的雪花如破碎的棉絮,给刃雪城铺上了一层银白的殓衣。圣尊的声音就如荒漠里的风,冰冷寂寥。“岚裳已经不在了,你这样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收手?” 罹天烬情绪剧烈起伏,狂风吹得火焰疯狂摇曳,“可她死了!岚裳死了!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你们这该死的婚约,她怎么会死!”
冰冷的雪沫混着凋零的樱瓣,扑打在脸上。圣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幕传来,遥远而不真切。
“岚裳是那样善良的人,她一定不希望有无辜之人因她丢掉性命。”
圣尊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
刺破了他被仇恨与疯狂灌满的脑膜。“岚裳是那样善良……”“无辜之人……”这些词语的在他脑海中碰撞,最终拼凑出那个永远带着温柔笑意、连落花也不忍践踏的蓝色身影。
接着圣尊将一颗珍珠轻轻放在雪地上,一道淡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荡过整个落樱坡。
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岚裳。穿着初见时的水蓝色长裙,赤足站在虚幻的雪地上,浅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扬。
“罹天烬。”
她的声音一如从前,清脆如风铃。
“当你看到这段记忆时,我已经不在了。”她一如既往的笑着,“对不起,用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
“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会自责,甚至会怨恨自己。”她继续说着,“但请答应我,不要这样好吗?还有,不要为我报仇,我不想看到因为我,导致冰族,火族开战。”
罹天烬身上的火焰骤然黯淡,踉跄着向前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真的去碰。影像开始缓缓波动然后模糊。
“岚裳,别走。”
幻影终究还是散去了,化作无数淡蓝光点。那颗承载记忆的珍珠传来一声轻响,瞬间裂成了两半。
樱空释无视周围的一切,重新蹲下来抱着岚裳冰凉的身体,平时那双总是盛着冰冷笑意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是被挖去了灵魂。
“释……”
卡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然而樱空释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卡索,“哥,我总算明白了……有些路走上去了,是真的回不了头。”
话音未落,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将自己残余的所有灵力——包括本源的生命力——疯狂注入岚裳体内。
“释!住手!”
卡索冲上去想要阻止,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至少让她……以完整的人鱼之身回归深海。”樱空释发丝从发梢开始迅速褪色,从银白变得灰白,“这是我……唯一能还给她的了。”
岚裳的身体在灵力的包裹下,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苍白的双腿慢慢融合,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
狂风呼啸。
罹天烬抬手将樱空释掀翻在地。
“把岚裳还给我,你没有资格碰她?”
樱空释踉跄后退几步,岚裳从他怀里滑落。此刻的刃雪城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压抑的哭泣。
罹天烬一步步上前,颤抖着抱起那具已化出鱼尾的躯体,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岚裳……对不起,是我没能够保护好你……”落樱坡的风声尖锐地在他耳边呼啸。
“岚裳,对不起。”圣尊哽咽着,“我不该留你在这冰冷的刃雪城,也不该从小就用冰后的宿命困住你。““烬殿下。”她的眼眸因泪水变的模糊不清,“请让我带岚裳回家,她是无尽海的公主,只有那里才是她的家。”
罹天烬盯着岚裳沉睡般的脸,又缓缓抬头,看向那双与岚裳有几分相似,此刻盛满泪水与哀求的眼眸。
那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鱼尾映着他猩红的眼。
最终,眼底那最后一点固执的、燃烧的光,彻底熄灭。他极其缓慢、小心地,将岚裳冰冷的身子交给圣尊伸出的、同样颤抖的双臂。
交接的刹那,指尖最后一丝属于岚裳的温度彻底消散。空落落的怀抱,灌满了刺骨的寒风和无边的虚无。
圣尊颤抖着手轻轻抚过她浅蓝色的发丝。
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雪片依旧无声无息的飘落,一片、两片,落在岚裳淡蓝色的鱼尾上。
“岚裳,我们回家了。”
罹天烬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
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缓缓收回。那火焰般暴烈的怒气似乎随着这个动作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他看着圣尊抱着岚裳转身,渐行渐远。
曾经,那个来自深海、笑容比阳光更明媚的人鱼公主,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他生命里所有的孤寂与黑暗。
而现在,光熄灭了。
世界并未崩塌。
只是重归于一片更彻底的黑暗,风雪渐渐覆盖了他的肩头发梢,将他塑造成另一尊悲伤的雕塑,与不远处那尊银发如雪的冰族王子遥遥相对。
落樱坡上,樱树尽成枯木。淡蓝色的雪无声堆积,掩埋了这里的血迹、灰烬、以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和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