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不化的寒冰从城墙蔓延至天际,连风都裹着细碎的冰碴,刮过琉璃瓦时发出琴弦断裂般的声响。
岚裳蜷缩在床榻上,寒气早已浸透骨髓,手臂上的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蔓延,就连指间都泛着青紫色的冷意。
砰的一声响,门被粗暴地撞开。
樱空释踉跄着闯了进来,银白的幻术长袍浸满了暗红的血渍,染血的手径直覆上她冰凉的手腕。灵力自他心疯狂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渡入。
“忍忍,很快就好。”
灵力流转的灼热中,岚裳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樱空释的心口,残破的衣料下一道旧疤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微微起伏。
她忽然撕开他残破的衣料。
颤抖着手抚过那道旧疤。
“当年挖出半颗心救我的人。”
“是你……?”
樱空释轻叹一声,一把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小美人鱼,现在才想起来。”力道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看着你对哥哥笑,我连嫉妒都要藏起来。”
糖人摊前的樱花糖人。
占星台上血洗十二长老的白影,樱花树下为她温柔拂雪的白衣少年,还有那个捂着心口的血洞,却仍旧强撑笑意说要娶她的承诺。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汹涌而来。
原来她朝思暮想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笑容永远温和的卡索,而是这个奄奄一息却还将她抱在怀里的人。
“为什么?”岚裳的脸埋在他染血的肩头,银白的长发覆在浅蓝的发丝上,像是月光沉入深海。“我会忘了这些,忘了你?”
“渊祭篡改了我们的记忆。”樱空释轻抚着她的发丝,“但每一世,我都比你先想起来。”
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
“当年用半颗心救你,如今就用剩下的命换你一世平安,这笔买卖……”话未说完,数十道火焰穿透窗棱直扑他们而来!
“岚裳,小心……”
樱空释猛地将她护在身下,火焰尽数落在他的后背,岚裳颤抖着抚过那些伤痕,血腥味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樱空释……疼吗?”
他偏过头,苍白的唇扯出一丝轻笑。
“有你在身边,就不疼。”
“骗子。”岚裳泣不成声,“你明明就……”
“岚裳,别哭。”樱空释打断她的话,轻柔地抚过她眼角的泪。“只要你没事,疼也是甜的。”
岚裳的泪水落得更凶了,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混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清晰可闻。
“樱空释,糖很甜。”
“还有樱花树下的你……很好看。”
窗外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樱空释艰难地撑起手臂,减轻自己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明明都已经忘了,偏又记起来。”
“不,樱空释。”
“我不要忘记你,永远都不要。”
“好,不想忘就不忘……”
断断续续的声音,猩红的血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滴在她冰凉的锁骨上,像是开了一朵妖冶的花。岚裳忽然捧住樱空释的脸,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那你要活着,活着娶我。”
“用以后余生,补偿我们彼此忘掉的日子。”
“岚裳,对不起。”樱空释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压下来,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岚裳把樱空释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心口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血,染红了幻影天。
樱空释的手渐渐垂落,意识也逐渐模糊。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就像那年逗她开心时,藏在糖人里的蜜。
“好……”
“樱空释……”
没有回应,只有无边的寂静。
“释……”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骗子……”
风雪突然停了。
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向这片冰封王城。
“不……”
绝望的嘶喊划破死寂,沉寂在她体内的冰魄彻底苏醒,整座幻影天凝结成冰窟。
“护心鳞,可使人重生。”一道阴冷诡谲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翻滚的黑雾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不过……鳞碎则魂飞魄散。”
岚裳猛的抬头看向黑雾。
眼眸里的冰魄疯狂流转,“魂飞魄散又如何。”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樱空释,“千年前他给我半颗心,今日,我便还他整颗心。”
“护心鳞只能救一人,救他,你就会死。”人影猛的凑近她,“小人鱼,你确定?”
“我确定。”岚裳答的斩钉截铁,她没有看渊祭,冰凉的唇印在樱空释的眉心。“这次,换我护你。”
幻影天被刺目的蓝光吞没。
只余逐渐苏醒的少年。
恍惚间……
耳边似乎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释,你看,凡世下雪了。”
人鱼公主岚裳,卒于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