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天,深夜。
莲姬并未离去——
她看着樱空释走进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停下。
“她拒绝了。”
樱空释没有回答。
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冰雕一样,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开。
莲姬的声音如同魔咒。
烛火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释,你在犹豫。”
樱空释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又悄然握紧,眼前闪过岚裳转身时眼角来不及完全隐去的水光,比任何烈焰都要滚烫。
莲姬慢慢走到樱空释面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未化的雪。
“释,想要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去抢。”
樱空释闭上眼。
“不择手段?”他低声重复,卡索温和的眼神与岚裳含泪质问的面容交替浮现。“母亲……我并不想去强迫她。
“释,人鱼公主生来就是大家争夺的棋子,火族的野心,冰族的权斗,最终都会吞噬她。”莲姬拍了拍他的肩膀,“与其让她成为别人手里的刀,不如握在你手里。”
“可她……并不想嫁给我。”樱空释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神色。“她的眼睛像无尽海的海水一样蓝,我……不想让那样一双眼睛里只剩下恨。”
“恨,你竟然还在乎这个?”莲姬低低的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怜悯与讽刺。“只有成为冰王,你才能给卡索自由,才能保护她不被火族觊觎。”
她突然收敛了笑意。
“释,心软,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母亲……我是想给哥哥自由,”樱空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但也不想用伤害她的方式。”
莲姬长长叹了口气,“释,你就是太过于善良了,优柔寡断只会害了所有人。”她的语气恨铁不成钢。“一念之仁,便是满盘皆输。”
为了卡索,樱空释仿佛陷入了死胡同,怎么也找不到别的出路。莲姬从袖中取出一枚冰晶,晶莹剔透的晶体中心,有一抹诡异的暗红在流转。
“这是梦魇之种……”
她将冰晶递到樱空释面前。“你把它种在岚裳的梦里,让她在梦里与你相爱。一夜不够就十夜,十夜不够那就百日,直到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樱空释盯着那枚冰晶,并没有接。
“用这种方式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没有思想的傀儡。”他的声音很沉,“一个被梦魇操控、没有心的影子,那不是她。”
“是不是她,重要吗?”莲姬立马反问,她轻轻转动着那颗冰晶,“重要的是,她会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边,戴上冰后的王冠。”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樱空释冰蓝的眼眸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我想要她看着我,不是被梦魇操纵的没有生气的玩偶!”
“只有傀儡不会反抗,不会质疑。”莲姬往前走了半步,“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登上王位,手握权力,想要什么样的感情得不到?”
樱空释的手缓缓抬起,却在即将触碰到冰晶时停住了。
眼前忽然闪过凡世汤圆摊前,岚裳醉眼朦胧地凑过来,带着甜糯香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含糊地说:“你真好看……”
那一刻,她的呼吸拂过他下巴,带着温热的、真实的甜香。她的睫毛在灯笼暖光下投出细小的影子,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柔软、鲜活,会因一口汤圆满足地眯起眼,也会为风筝断线而难过,还会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由”。
那一刻的他心跳是真的,哪怕她认错了脸,哪怕这亲近建立在谎言之上,可那个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的岚裳,是真实的。
又想起今日岚裳背对着他,那肩头微微的颤抖,想起她强忍泪水的模样,想起那句她说的话,“樱空释,我不会成为你争夺权力的工具的。”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梦境里苍白温顺的影子,而是那个真实的、哪怕会恨他也会用清澈眼睛看着他的岚裳。
“母亲,”最终他收回了手,“我要的,不只是王位。”
莲姬的眼神骤然冷却。
“什么意思?”
“我要卡索自由,也想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心,“岚裳是真心实意地看着我,不是因为梦境,不是因为控制,而是因为我。”
莲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碳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忽然,低低地笑了,可说出的话却让他血液骤冷:
“可若他现在知道,他最亲爱的弟弟顶着他那张脸,对他未婚妻做了什么——深夜独处,耳语温存,甚至……”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猜,是卡索先得到自由,还是他的心先碎在这里?”
风雪灌入幻影天,灯火疯狂摇曳。
樱空释的瞳孔骤然收缩,灯光在他眼中碎成冰凌。“母亲……”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与卡索无关。”
“无关?”莲姬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残忍的洞悉,“你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每一次接近她,都在用卡索的脸。你每一次听她诉说心事,她看着的都是卡索。”
她伸手抚上他冰冷的面颊:
“罢了,我本以为,你终于长大了,没想到还是这般天真可笑。”最终她收起那玫梦魇之种,转身离开。“既然你选择了更难的路,那就自己去走吧,只是,卡索的自由捏在你手里。”
樱空释独自站在殿中,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出幻影天时,风雪稍歇。
月光破开云层。
洒在地上,清冷而澄澈。
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离汐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