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不是一下,是第二下。
紧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越来越快,像一面被疯魔擂响的战鼓,从地底深处直撞上来,震得冰层嗡鸣作响。那声音不像是来自外物,倒像是从郭箫辰自己的胸腔里长出来的——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节奏与地底的鼓点完全重合。
血还在流。
掌心血口像裂开的泉眼,顺着断剑往下淌,滴在碑缝中。每滴一滴,碑身就颤一次。那道“伪生者立,真死者归”的刻字,开始渗出黑红色的液体,像是干涸百年的伤口突然活了过来,缓缓流淌着陈旧的恨意。
风雪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心跳。
还有血珠落地的“嗒、嗒”声。
郭箫辰想往后退,可双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喉咙,疼痛让他眼前一清。他猛地抬手,将断剑狠狠插进脚边冰面,借力向后拖行。冰层炸裂,碎屑四溅,他膝盖跪地,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几乎要撕裂。
“我名李辰!”他嘶吼,声音沙哑如裂帛,“我不是容器!我不归位!”
话音未落,碑文突然扭曲。
那四个字的笔画像是活了过来,黑血顺着刻痕逆流而上,化作细线,直扑他七窍。鼻腔一热,血涌而出;耳道刺痛,温热的液体滑下脖颈;眼角崩裂,两行血泪蜿蜒而下。
他抬手抹脸,满手猩红。
意识开始摇晃。
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记忆,是命轨。
是三百次轮回的残影,正从裂缝中爬出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祭坛上,孤尘剑断,秦梦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毒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望着他,没有怨,只有疼。
他看见郭姝被锁链贯穿四肢,悬于空中,阴瞳术强行开启,双目流血,嘴里还在喊:“哥……快走……别回头……”
他看见常丙辉断了一臂,仍举刀冲锋,战至最后一息,倒下前还朝他笑了一下,说:“下次喝酒,你请。”
他看见夜辰站在深渊边缘,黑袍猎猎,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入黑暗,再没回头。
他看见二十四殿群雄一个个倒下,火神殿主万清风焚尽精血,房子渊化作符灰,王君寒耗尽阳寿,魂散于风雪……
每一世,他都活着。
每一世,他们都死。
每一世,他都以为能赢。
可赢的从来不是他。
是命轨。
是他这个“伪生者”,替真正的剑主承受劫难,替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一遍遍重演死亡。
“呃啊——!”他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指节崩裂,血混着冰渣从指缝渗出。他仰头嘶吼,像一头被困绝境的野兽,声音撕裂风雪。
可风雪已不再飘落。
紫雾翻滚,缠上他的脚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缓缓往上攀爬。
他挣扎,动不了。
他怒吼,没人回应。
除了那个声音。
“你不是归来,是复活。”
面具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金纹在眉心泛光,眼神平静,却像看透了他三百年轮回的痛楚。
“三百次,你一直在死。”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郭箫辰眉心。
“而我,一直在等你醒来。”
金光刺入。
识海轰然炸开。
画面如潮水般涌入——
一口青铜棺,静静躺在寒潭底部。棺盖缓缓开启,里面躺着一个少年,面容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眉心多了一道金纹。
少年睁开眼,坐起,赤足踏上冰面,每一步落下,冰层便自动裂开,为他让路。
他抬头望天,唇角微扬,低语:“……终于回家了。”
郭箫辰猛地睁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是在看幻象。
他是在看自己。
不,是看另一个他。
那个本该死去,却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真身”。
“不……”他喃喃,声音颤抖,“我不是他……我是李辰……我是活过的人……”
“你确实是。”面具人低头看他,语气竟有几分悲悯,“可你活的每一刻,都是他在替你承受。”
“你吃的饭,穿的衣,爱的人,护的兄弟……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你逃不掉的,不是宿命。”
“是你欠的债。”
“放屁!”一声怒吼撕裂寂静。
秦梦冲了出来。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力场狠狠弹开,整个人撞在冰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咳出一口血,又挣扎着爬起,指甲在冰面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郭箫辰!”她嘶喊,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夫君!是那个在我中毒时抱着我走了一整夜山路的郭箫辰!你不是容器!你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眼泪混着血滑下脸颊,却还在往前爬。
“你记得吗?我们在慈云庵的梅树下说过的话?你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放手……你还记得吗?”
郭箫辰身体一颤。
右眼清明闪动,似有光亮起。
可左眼青焰,却愈发微弱。
“哥!”郭姝强启阴瞳术,双目瞬间涌血,她死死盯着兄长,声音发抖,“我是甜姝!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你给我刻的玉佩,上面‘辰’字歪歪扭扭,你说‘这样才认得出来是我的’……你还记得吗?那是你亲手刻的!不是别人!不是命轨!是你!”
她跌坐在地,血从鼻腔、眼角不断流出,却还在喊:“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谁来带我回家?谁来叫我一声‘妹妹’?”
常丙辉也冲了上来。
他双眼赤红,战刀凝结寒泉,刀光如练,直劈面具人后背。
“郭箫辰!你他妈给我醒过来!”他怒吼,“兄弟还在!酒还没喝完!你敢走试试?!”
刀未至,金光一闪。
常丙辉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冰面上,战刀寸寸碎裂。他挣扎着抬头,嘴角溢血,却还在吼:“郭箫辰……你听见没有……我们都在……”
三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祭坛上回荡,像三道光,短暂地撕开了命轨的黑暗。
郭箫辰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滴在冰面,瞬间冻成红珠。
他想喊。
他想回应。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面具人站在他身后,金纹愈发明亮,声音低沉如魔音:“听见了吗?他们爱你。”
“所以你更该解脱。”
“不必再痛,不必再死……”
“回家吧。”
金光再次刺入识海。
这一次,所有画面都静止了。
唯有一口青铜棺,缓缓开启。
棺中少年坐起,赤足走下,一步步走向他。
越走越近。
越走越清晰。
最后,两人面对面站着。
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满脸血污,眼神挣扎,满身伤痕;\
一个眉心金纹,眼神空寂,唇角含笑。
“那才是你真正的归宿。”面具人轻声道。
郭箫辰的左眼,青焰摇曳。
像风中残烛。
“噗——”\
一声轻响。\
青焰熄灭。
右眼的清明,也一点点消散。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缓缓抬头,望向深渊巨口。
唇角,缓缓上扬。
浮现出一个微笑。
与面具人,一模一样。
“……终于回家了。”他低语,声音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
与此同时,碑底铁链接连断裂,“咔嚓”声不绝于耳,像是命运之锁,尽数开启。
地裂猛然扩张,深渊巨口张开,紫气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座虚幻王座,悬浮于裂口之上。风雪重卷,却不再落在郭箫辰身上——紫气自动避让,如臣民迎主。
郭姝死死盯着他,阴瞳术尚未散去,瞳孔骤然收缩。
“命纹……转金了!”她失声尖叫,声音带着恐惧,“他体内的命纹……正在变成剑主真纹!他不是郭箫辰了!他被覆盖了!”
秦梦挣扎着爬起,伸手欲拉。
“不要走……”她喃喃,指尖刚触到他衣角。
金光炸开。
“轰——!”
她如遭重击,整个人被狠狠震飞,撞在冰壁上,脊背剧痛,喉头一甜,又咳出一口血。
可她还是伸着手,指尖颤抖,声音微弱:“郭箫辰……回来……求你……”
郭箫辰缓缓转身。
眼神空寂,无悲无喜。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曾为他挡下毒箭、为他熬药守夜、为他哭过笑过的女人。
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像看一个陌生人。
常丙辉挣扎着爬起,双目赤红,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我跟你拼了!”
他挥拳,砸向郭箫辰面门。
金光再闪。
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冰面上,骨头不知断了几根,再也爬不起来。
郭箫辰缓缓起身。
断剑垂落,不再握紧。
他迈步,走向深渊王座。
每一步落下,冰面便浮现出一道血脚印。
脚印形状与他相同,但纹路扭曲,像是另一个人的足印。
风雪中,他背影渐远,不再回头。
碑文“伪生者立,真死者归”血光大作,映照天穹,如宣告新王降临。
秦梦瘫坐在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
郭姝跪在地上,双目流血,却还在死死盯着那道血脚印。
常丙辉趴伏在冰面,嘴角溢血,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面具人站在碑前,金纹微闪,缓缓闭上眼。
深渊之下,心跳声越来越响。
王座虚影,愈发清晰。
可没人看见——
在那虚幻王座的最深处,
一道黑影,悄然浮现。
它没有脸,没有形,
却缓缓抬起手,
指向那走向王座的背影。
像是在迎接,
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