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响。
不是一声,是余音。像一口沉在地底的巨钟被敲裂了边,嗡鸣从冰层深处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震得人牙根发酸。紫雾没散,反而更浓了,翻滚着从地裂中涌出,裹着一股铁锈味的腥气,像是冻了百年的血刚化开。
黑甲军列阵无声,刀尖朝天,铠甲覆面,连呼吸都听不见。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插进冰里的铁桩,不动,也不退。
郭箫辰站在四人小队最前。
左肩的伤口还冒着血,顺着断剑往下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个红点,转眼就冻成珠子。他能感觉到那块被剜下去的肉还在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像虫子,又像根须,往心口缠。
他咬牙,没动。
秦梦在他身后半步,指尖夹着三根银针,指节发白。她盯着郭箫辰的背影,看着他左肩上那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看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看着他右眼清明,左眼青焰跳动,像两团火在打架。
“他在用你的声音扰你心神!”她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线,穿过了风。
郭箫辰没回头。
他知道。
那声音,太熟了。不是像,是**就是**。每一个字的尾音,每一次停顿的节奏,连喉结滚动时的沙哑感都一模一样。可那不是他发出的。
是别人,用他的嘴,在说他的命。
“容器,该回家了。”
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是从三步外传来的。
青铜面具人缓步上前,龙纹令旗垂在身侧,旗面无风自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冰面就裂开一道细纹,像命运被人踩着走。
常丙辉眼睛红了。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抬手,战刀横斩而出。寒泉凝刃,刀光如瀑,直劈面具人头颅。
“装神弄鬼!”
刀未至,风先到。冰屑飞溅,割得人脸生疼。
可面具人连眼皮都没眨。
他只抬了抬手,没出剑,也没闪避,就那么轻轻一格。
“铛——!”
刀刃在空中崩裂,像玻璃炸开。碎片四射,有一片擦过常丙辉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反震之力如山洪扑来,常丙辉整个人被掀得倒退三步,膝盖一软,跪在冰上。他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抹了把嘴,还想站起来。
“别动。”秦梦低声说。
常丙辉抬头,看见秦梦正盯着前方,眼神冷得像冰。
他也顺着看去。
面具人依旧站着,手已放下。他没看常丙辉,目光落在郭箫辰身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执剑,不过是在逃命。”他说。
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捅进了郭箫辰的识海。
逃命。
是。他一直在逃。
逃三百次轮回,逃亲人死绝的结局,逃那个每次都会死的自己。他斩过石像,破过阵法,剜过黑影,可每一次,赢的都不是他。他只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一个,靠毒血、靠断剑、靠兄弟姐妹拿命换来的喘息。
他不是英雄,是逃兵。
左眼青焰猛地暴涨,几乎要烧穿眼眶。他听见“归位”二字在脑子里炸开,像烙铁烫在神魂上。他身体一僵,握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
“封脉!”秦梦出手如电。
三根银针闪电般刺入郭箫辰肩井、神道、膻中。针尖入肉,青焰自经脉燃起,顺着血脉冲向左肩,与那股游走的紫气残丝撞上。
“呃!”郭箫辰闷哼一声,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下。
秦梦没拔针,反而往前一步,贴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是李辰,是活过的人,不是他的影子。”
郭箫辰身体一震。
活过。
他记得母亲临终前的手,记得妹妹玉佩上的“辰”字,记得秦梦为他挡下的那一剑,记得常丙辉背着他走过的雪原,记得王君寒耗尽寿元时的微笑。
那些血,那些痛,那些哭和笑,都是真的。
他不是影子。
他抬起头,看向三步外的面具人。
面具人也在看他。
然后,他抬手。
手指扣住面具边缘,缓缓摘下。
冰原静得可怕。
面具落地,“当”地一声,砸在冰上。
露出的脸——
郭箫辰呼吸一滞。
一模一样。
眉骨、鼻梁、唇形,连左眼角那道旧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唯一的不同,是对方眉心多了一道金纹,像烙印,贯穿天庭,泛着微光。
郭姝双目骤睁。
她强启阴瞳术,血从鼻腔渗出,顺着唇角滑下。她死死盯着面具人周身——那里有一层命光流转,颜色极淡,却是孤尘剑的本源之色。更深处,还有一道封印印记,古老得像是刻在时间里的。
她失声:“他是剑主真灵……被封印的初代执掌者!”
话音未落,郭箫辰识海轰然炸开。
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
母亲抱着幼年他跪在剑冢前,风雪中呢喃:“以子代父,镇渊百年。”
老者将他推入寒潭,口中念咒,黑发缠身,锁入棺中。
石碑刻字:“替身之嗣,永镇黑渊。”
他不是初代剑主之子。
他是百年前,为封印黑渊而献祭的**替身**。
真正的剑主早已死去,魂归忘川。而他,是被选中的“嗣”,是活着的容器,是代替死者镇压深渊的**伪生者**。
“所以,”面具人开口,声音低沉,“你这一身血,这一世痛,不过是宿命的回响。”
郭箫辰喉头滚动,牙关紧咬。
他缓缓抬起断剑,剑尖直指对方,青焰缠绕剑身,噼啪作响。
“若我非真,”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那这一身血、这一世痛,又是谁在承受?”
面具人沉默。
金纹微闪,眼中竟掠过一丝悲悯。
忽而,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所以,让我看看,谁才是该持剑的人。”
话音落,两人同时跃起。
断剑对真剑,青焰撞金光,轰然交击!
“轰——!”
天地震荡,冰原炸裂,一道巨大裂缝自脚下蔓延,直通地心深渊。紫雾翻腾,如怒潮冲天。
交击瞬间,郭箫辰识海再震。
他看见自己手持孤尘剑,站在祭坛中央,身后是二十四殿群雄,面前是摄政王大军。他挥剑,杀敌,重伤,倒下。下一世,他又醒来,重复一切。三百次,三百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能赢。可赢的从来不是他。
是命轨。
是他这个“伪生者”,在替真正的剑主承受轮回之苦。
断剑嗡鸣,掌心“我名李辰”四字焦裂,血珠滴落。
血滴冰面,瞬间蒸腾,浮现古老符阵,线条如藤蔓蔓延,直指祭坛深处一座无名碑。
郭姝指着符阵,声音发颤:“这阵法……是引路碑!它在指向地心!”
面具人眼中金光微闪,语气低沉:“归来吧,不必再痛。”
郭箫辰却冷笑,剑尖再起,青焰暴涨:“痛过,才知我活着。”
他主动出击,剑势狂猛如疯魔,断剑撕裂空气,直取对方咽喉。
面具人从容应对,金光流转,每一招皆似预判,像是早已看过千遍。他不出杀招,只守不攻,像在等什么。
剑光纵横,冰层不断炸裂。冰面倒影中,两人身影交错,难分真假。一个青焰缠身,一个金光护体;一个满脸血污,一个眉心金纹;一个眼神疯戾,一个目光悲悯。
秦梦护在郭姝身前,银针蓄势,指尖发冷。她看着郭箫辰的身影,看着他每一次挥剑时肌肉的绷紧,看着他左眼青焰与右眼清明的拉扯,心像被一只手攥住。
常丙辉拄刀喘息,怒目以待。他不信什么真灵假灵,他只知道,眼前这个郭箫辰,是和他一起喝过酒、一起砍过人的兄弟。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他怒吼,“敢说他不是真的?”
面具人没理他,只看着郭箫辰,轻声道:“你累了,该歇了。”
郭箫辰不语,剑势更急。
他知道对方在等——等他力竭,等他神志涣散,等他主动放下剑,走进那口为他准备好的棺。
可他不能。
他还有要护的人。
他还有未斩的仇。
他还有……这一身痛出来的命。
“轰——!”
双剑再度相撞,金光与青焰炸开,如日月对冲。
祭坛中央,那座无名碑轰然裂开!
风雪重卷,碑文显露,四字如血刻成:**伪生者立,真死者归**。
郭箫辰踉跄后退,左眼青焰未熄,右眼映着碑文,神情复杂。
面具人嘴角浮现一丝诡异笑意,低语:“你终于……回来了。”
地底深渊传来低沉心跳,一下,一下,像有巨物苏醒。
秦梦突然浑身一寒。
她看着面具人那抹笑——太熟了。不是悲悯,不是怜惜,是**算计**。
她在慈云庵十年,见过太多人装慈悲。那种笑意,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
“小心!”她低喝。
可已经晚了。
郭箫辰低头,看向掌心。
“我名李辰”四字焦裂处,渗出的血不止,顺着断剑往下流,滴在裂开的碑缝中。
血入缝隙,瞬间被吸收。
碑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是锁开了。
面具人眼中的金光猛地一闪。
郭箫辰抬头,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只有风雪,只有心跳,只有剑锋相对的寒意。